遭受“触点”侵害的数量已然不少,目前在修真界,除了幕后黑手,只有行道宗内部知晓。行道宗秘而不宣的原因也很好猜,必然是不愿引起大范围恐慌。毕竟这样无色无味,直到病发才能显出征兆的东西,如何防范?若是公布了情报,却没有公布防范之法,那么会否让人开始疑神疑鬼?亲朋好友被植入了触点,就像有一双双陌生的眼睛时时刻刻在旁边窥探,如何能叫人安心?不能叫人安心,人就会自卫。要是大家都偷学搜魂法术,一群三脚猫功夫动不动对身边人来个搜魂,本来没事也得被折腾出事儿来。
因此,在没有万全之策前,行道宗必定会明面压下,暗中调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靳长生至今都很在意。
那就是他被那两只鬼扯进泉下路之前,没听完的、锦华的后半句话。
其实通过今天知州被魔修乔装一事,以及那张古怪的嘴透露的信息,靳长生心中隐隐已有猜测。
他从江雪庭的指隙中看着那张悬于头顶的脸。
江雪庭在想什么?
如果要靳长生来回复宁无恙,必定是顺他的意,让他继续驻扎玥海。但理由却不是宁无恙以为的那个。
宁无恙是个知根知底的帮手,若是现在放回身边帮忙,自然是好。但是宁无恙在玥海,也有用。宁无恙在,玥海的怪事还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而若他不在,玥海那边恐怕一年半载都毫无进展。
——却并非贬低行道宗其他人,而是因为宁无恙和江雪庭之间的关联。
宁无恙见江雪庭沉默良久,以为他不同意,却也没开口打扰,直愣愣地等在原地。江雪庭逆抚蛇鳞半晌,道:“依你。你从小行事稳妥,我是信你的。但遇到棘手的事,务必上报,莫要不自量力顶在前头。”
宁无恙应了是。
……
丑时末。
靳长生被江雪庭放在榻上的软枕里。
这是要他睡觉的意思,但他牙根还痒着,精神得很。
江雪庭却像是有些乏了,走到屏风后更衣,烛光轻曳,晃动着他的影子。
修士不染尘也不出汗,到了一定境界,大都如江雪庭这般给自己捏一个净身诀,避免了洗浴的麻烦。
靳长生百无聊赖地想:江雪庭不打坐而是睡觉,倒是有点意外。
譬如他自己,自从可以用打坐冥想替代睡眠后,几乎就没好好睡过一觉。冥想可令他在放松身体的状态下捕捉灵感、感悟机缘,在冥想中开悟是极常见的事。而睡眠会让人失去控制,全然放松,意识在浩瀚溟濛之中虚无缥缈地游荡。对修炼虽无妨害,但也无进益,对此,大多修士是能免则免。
江雪庭穿着一身雪白中衣,上了床。
淡蓝纱帐后烛火摇曳,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江雪庭睡下了。烛光随之而灭,徒留一线缭绕白烟。
烛南偃外,天色沉郁墨蓝。
靳长生的魂体从蛇躯中跳了出来。
托那养灵丹的福,靳长生的魂体提前补足营养,能够离开了。
可算脱身了。痒死他了!
靳长生唏嘘不已,往床下台阶一坐。坐着坐着,觉得安静过头,扭着脖子朝床上看。
江雪庭仰面躺着,只着雪白里衣,透过淡蓝纱帐,宛如镜花水月般朦胧,呼吸很轻。境界到了他这个级别,吐纳自有精纯灵气环绕流转,于周身呈现淡淡萤辉,融入月光,一同满盈于室。
靳长生忽然想。
在世人眼里,他是个殁了五年的死人。
不知道他刚死那会儿,江雪庭对他的死有过感慨么?
他俩打过三次,次次都是靳长生主动出手,江雪庭不得已招架。而以靳长生的性子,为了让江雪庭跟他打,可谓极尽挑衅之能事。
不过除了打架以外,他俩根本算不得熟悉,无非是靳长生特别执着罢了。谁会为死了个对手不开心?不幸灾乐祸都算仁至义尽,请喜乐队去对头坟头吹拉弹唱的也不是没见过。当然江雪庭两种人都不像,他更像那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转眼把这个消息压在一大堆急活杂事之下的大忙人。
——算了。
靳长生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盘腿坐正,汲取着江雪庭周身的灵气,建立了一个跟李风之间的感应通道。
偷灵气难免心虚,但不给他用,不也要给蛇用?给蛇用,不就等于给他用?江雪庭今天关心了徒弟的安危,他靳长生也不算甩手掌柜。之前虽说要放任徒弟跟孟昳过几天同龄人的日子,但不能对俩小孩儿撒手不管啊。
以李风的修为,还不能施用传音法术,这个感应通道可以在李风非常想要传音时,让靳长生知晓。
怎料通道才搭好,李风那边就传来了阵阵波动。
靳长生:?
这半夜三更的,李风不仅没睡,还在想着他呢?孝心可鉴,为师有点感动了。
传音术法甫一起效,聒噪又委屈的声音立刻震耳欲聋:【师父!】
靳长生眉毛跳了跳:【你又怎么了?……罢了,我自己看吧。】
李风痛快答应,但他共享过来的不止视野,而是整副五感。
——眼前的孟昳一身舞姬服装,身姿窈窕,露出的腰肢柔软细腻,下半张脸被面纱遮罩,只能凭借一双妆光闪闪的眼睛认人。
靳长生视线缓缓下移,看着“自己”的衣服。
李风身上也是女装,只不过露得稍微少点,披了条狐毛的坎肩,扎了个珠玉环佩的束腰,勒得靳长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靳长生:【你被绑架了?等等……】
孟昳脖子上有一枚银环,牵出来一条银光烁烁的细链,细链另一头被李风抓在手里。
靳长生上下两辈子从没这么震撼过。
他颤声问:【你绑架他了?】
【不是!是孟昳他——不行啊来不及了师父,救命啊!我我我……我没脸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