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靳长生从头一个字听到尾一个字，全身上下像被电流打通了。

他猛地把唯一一只手的现形也撤了。整个人消隐在环境里。

他纵使不爱读酸诗，却也觉得这句诗这么用好像不对。

……听不懂的还是旁话，他挑听得懂的来想，知音是什么意思？除了“最好的朋友”，还有别的什么意思？“见面时间特别短但特别了解对方的最好的朋友”，是这个意思吗？？能感应到他就不会觉得孤单，又是什么意思？？江雪庭他什么意思？？？！

江雪庭轻轻叹气。他道：“前辈，您明明还在这里，却是去了哪？”

靳长生推开兜头盖脸的惊涛骇浪，一冷声调：“赶我走？我还有别的要问你。”

“如何是赶前辈走。”江雪庭很诚恳，“前辈请问。”

刚才的话题揭过，靳长生顿时大松一口气。他懒得卖关子，道：“你们允许红颜楼买卖活人？”

江雪庭一顿：“从未。前辈何出此言？”

靳长生：“买卖活人在黑市中常见，但跟行道宗挂钩，可就罕见了。如果不是经了你们的允许，那就是红颜楼自作主张了。”

“我还觉得奇怪，行道宗一贯行事正派，自诩天下表率，明令禁止卖奴鬻婢之举。想来红颜楼跟你们只是契约合作关系，跑来跑去也没个安分，不好管吧？你们虽然家大业大，却是鞭长莫及啊。”

江雪庭轻轻一笑：“前辈既已知道触点有操控人心之能，大可猜测这正是触点之害。月楼主原不是这等人。”

靳长生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这便通了。

“但契约中有这一项，并非管不了。我会让姜副长老带人查清此事，”江雪庭声音放柔，“前辈对行道宗了解不俗，如此好意，雪庭铭感五内。”

眼见阵法时间所存无几，靳长生该“走”了。

他顿了顿。又顿了顿。

他发现自己不想走。

除去他俩打架不分胜负的历史，和江雪庭说话就是很顺心。而且他现在也没几个人能说话。为什么全天下没有几万万个江雪庭？

“喂，”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我要走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前辈要去哪里，可否让雪庭远送一程？”

靳长生：“去很远的地方！你找不见我的。”

“是么，可真遗憾。那就祝前辈一路顺风。”江雪庭又笑，“知音难觅，天涯难逢。若有再见的机会，还请前辈不要吝惜真容，雪庭定然好茶美酒相待。”

靳长生抿着嘴。他就这么想跟自己当朋友？可是战书已下，架没打完，胜负未分，当朋友还如何打架！靳长生自己都说了，不死不休——

不对。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行。”

在江雪庭看不见的地方，靳长生下巴一昂，“既然你诚心交我这个朋友，我就勉为其难。”

江雪庭微微一笑：“绝无半点虚言。”

“既是朋友，便不要藏着掖着了。”靳长生打蛇随棍上，“我问你，你如实回答——触点是不是常出现在与你有关之处？”

那个没能听完的行道宗会议，最后江雪庭和锦华到底要说什么事，靳长生有一个猜测。

江雪庭那样的态度，结合那段时间的观察——

应该就是“触点只在与江雪庭关联的地方出现”。

不知会议结束之后，行道宗对江雪庭可否采取什么措施？

靳长生一向是个随心所欲的主，就连在江雪庭面前，他冒称“前辈”，横冲直撞，毫不遮掩，有什么心事想问就问了。虽说他没直接表露身份，也没露脸，但偏偏要显得自己无所不知，故意惹江雪庭来猜他是谁似的。他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懒得反省一星半点。

然而，江雪庭听了，却并不惊奇，也不防备。

他圆融得很：“触点出现之处，我总要第一时间尽量赶去的。”话音一转，语带关心，“前辈有此实力，又对触点有所了解，雪庭想邀前辈参与追查。却不知前辈有什么要紧事，很远的地方……要去多久？”

靳长生：……

好好好，不愿说。什么知音都是哄骗人的。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江雪庭嘴上这么花？

“不是说了要投胎吗，你说去多久？”他冷笑一声，硬邦邦地道。

江雪庭：。

“现在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遗嘱，是投胎前留给你的字字箴言。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靳长生严厉道，“江雪庭，你听好了。”

江雪庭温和一哂：“洗耳恭听。”

“那是我徒弟，我是附在他那根棍子上来的，”靳长生一指酣畅淋漓地睡在角落的李风，“我投胎之后，他得有个下家，我就让他报种火典仪。你关照一下他，太笨了！种火典仪竞争激烈，他让人把骨头渣子吃了都不知道。旁边那小子叫孟昳，小小年纪倒挺机灵，我瞧着天资还成，既然来你们行道宗求学了，你重点关注一下。”

江雪庭笑了笑：“好。”

“还有。”靳长生说。

他张口，欲言又止。

江雪庭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贴心善良地道：“前辈请讲。”

“你对着一条冷冰冰的丑蛇，怎么下得去口？”靳长生的表情难以言表，“不准亲宠物，不脏吗！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有这个癖好。”

江雪庭横遭指责，面色不改。

他抬起手臂，微微捋起袖子，小蛇正缠在他腕上沉睡。他轻声问：“前辈看见了？”

靳长生：“怎么，做了亏心事还怕鬼敲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