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座位上乌泱泱地坐满了人,有的人把包放在旁边的位置上,我懒得让他们挪开,我并不觉得累,我扶在二楼候车大厅的栏杆上,俯瞰着一楼安检口来往的行人。
安检口那边走出一个小女孩,她身穿粉色旗袍式马甲,头顶上扎着两个冲天辫,她不住地朝身后张望,我猛然一惊,那会不会是小韵,定睛一看,那个女孩目光一直跟随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子,她正在提拉传送带上的行李箱,提完一个,又忙不迭地提另一个,这时那小女孩一蹦一跳上前扶着稍小的行李箱。
亦晓穿着深灰色大翻领羊绒大衣,大衣剪裁修身并留有余量,她摇摆着腰肢走了过来,看起来婀娜却不失女强人的干练,她个子高身材笔挺,皮肤白,高耸的鼻梁增添了她清冷的气质,这身开会的装扮一点也没有让她在人群如织的候车大厅里隐没,她在人群中仍然醒目,我疑惑为什么刚刚在安检口没看到她。
就是她底下拖着的kitty猫粉色行李箱显得格格不入,我猜那是她女儿的。
她关切地问:“有没有等久,我在家帮女儿收拾衣服的。”
“我也刚来不久。”
“我们找个位置坐下吧。”
“那边好像没有座位。”
亦晓不由分说就拖着那粉色行李箱朝座位那边走去,她找到了对面的两个座位,并要求旁边那个大姐移去放在座位上行李,亦晓的语气礼貌且有种不容拒绝的坚决,
那个大姐,大概四五十岁,正沉浸式刷着手机,听到亦晓的声音,直愣愣地抬起脸来,我猜想从她的视角看亦晓,亦晓挺拔的身形和高耸的鼻梁,一定会觉得亦晓很傲慢,她像醒来一般,一把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手提帆布包,随意地朝自己脚边的地上一扔。
在候车前的半个小时里,亦晓用手机自带的笔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正在为她女儿修改作文,她显得专注又忙碌,我虽然坐在她的对面,但感觉我们之间狭窄的过道成了一道深深的隔阂。
候车室里弥漫着香水和泡面混杂的气味,嗡嗡的嘈杂不断刺激着我的鼓膜,我无法静下来做任何事情,在这种环境下,亦晓还能沉下心来,我心想她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领导果真有两把刷子,我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留意着进站时间,车站里绝大多数人都在看着手机,他们表情都比较木然,我猜我脸上的表情和他们并无二致,但亦晓的表情不一样,她眼睛明亮,坐姿端正,她仿佛把办公地点搬到了高铁站里,全然忘记她面前的我。
我打开微信时,那只久违的布偶猫又跳到对话框里了,我的心脏立刻加速了起来,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欣然这次,预备怎样刺痛我呢。
以前我所期待的微信,现在怎么成为猝不及防地刀子呢。
“我新买的旗袍,你觉得好看吗?”
看她发来的照片时,我充满戒备,我对她身上的粉色旗袍提不起任何兴致,我更疑惧照片之外的东西——我怕哪怕背景是她住的宿舍,她男友会不会在她照片背景外的左右,她打扮这么好看,是和她新男友去约会吗……
“走啦,去检票!”
头顶上方响起亦晓清晰悦耳的说话声,那个声音在闷响的嘈杂声中十分突出,她的语气似乎也有种不容人拒绝的坚决,我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高耸的鼻梁,和那张面无表情的秀美面庞,这个角度看亦晓,确实有点傲慢。
我追随着亦晓的背影,脑海里回放着欣然发来的照片,眼前深灰的大衣仿佛与欣然发来的淡粉旗袍小袄重叠在一起,我想起,欣然也是这样走路的,背挺得很直,摇摆着腰肢。
我突然回忆起从前,当亦晓相亲交往后,我也怀揣着那样的戒备看着亦晓发来的每条信息……
那醒目的黄色行李箱跟着那深灰色身影后面,我想起安检口那个小女孩来,她既跟允舒女儿一般大,也跟亦晓女儿一般大,那个行李箱仿佛变成了亦晓的女儿,活跃地、寸步不离地在亦晓的身边。
我和亦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欣然有男友后,我再也不能平静地看她发来的信息了。
黄色行李箱从电梯移步到石板路,车轮重新转起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月台迎面而来的寒风驱散了我身上从候车室携带的闷浊气息。
进入高铁之前,亦晓回过头看着我。
“你眼睛怎么红了。”她疑惑地问,她的眼睛在外面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明亮了,这好像是我们这次见面,她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
“我眼睛对寒风有点过敏。”我对她俏皮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是知道的。”
亦晓待想说什么,她身后的白色的高铁呼啸而来,眼前的场景让我不免回忆起来,我和亦晓上次一起坐高铁是什么时候,七年前的洛阳牡丹,还是六年前的杭州西湖……
亦晓重新转回身体,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如果亦晓在高铁上问起,我会说,月台上太空旷,风大,吹得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