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大概率不会问的,在高铁上,她要继续忙着帮她女儿修改作文。
我已经很久没做过高铁了,虽然蘇城的车程只有一两个小时,但我感觉像远行一样,只要能坐上高铁,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乡野风景,我感觉我能得到暂时的逃离。
在这一两个小时里,我先不回复欣然的信息,也许从高铁上下来之后,我索性就不回复了。
我问过漫诚,怎么和一个人断联,漫城现在是个博士生,还读过那么多书,在我心目中,她是个有想法并聪明的人。
漫诚说:“大多数断联都是断崖式的,藕断丝连只会徒增痛苦,而如果你想体面点,你可以延迟一两个小时回复,而且回复内容要简短中立。”
一方面我心存不舍,另一方面,我想体面点,我便想延迟一两个小时回复她,正好是去蘇城的这段车程,我斟酌着用词,以期达到漫诚所说的简短中立,大多时候,过了一两个小时后,我想不到这样的词,于是干脆就不回复了,一了百了。
我想念她,同时又在逃避她,这样的感觉像是亲手斩断自己种下的兰花,那枝兰花在我精心养护下,好不容易枝繁叶茂,绽放出娇嫩的花蕊,倾吐着幽幽的芬芳,而此刻,我亲手要把它斩断,让这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死去。
亦晓没有为她女儿修改作文,她歪在座位上睡觉,她嫌窗外的阳光刺眼,于是拉上了窗帘,我只好扭过头,目光穿梭过陌生人的身影,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上次我和亦晓一起坐高铁的时候,我不会这么执著看外面吧,我应该无法无心看外面的风景,因为亦晓一直会叽叽喳喳说着话,从旅途的计划到晚上吃什么,事无巨细,无休无止。
而现在身旁的她,感觉十分疲惫,她转了一个身,离我更近了些,我端详着她,在分别多年后,我好像也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没对她的美貌产生什么影响,像一场微风吹皱湖面,微风还送来她身上的香水味,那如沉香的气息,一阵一阵的,深邃又浓郁。
我端详着她的鼻梁,我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时,亦晓喜欢用这只鼻梁蹭我的后脖颈,我嘎嘎大笑,缩着脖子制止她,她紧紧环抱着我,不松开,我那时力气小,挣脱不了她……
我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回忆就像高铁上向后褪去的风景,有种悲怆的美感。
也许是她感受到我的呼吸声,她睁开惺忪的眼睛,我定定地看着她,她和我在对视中建立了某种默契,紧接着她牵起我的手,一起放到我的羽绒服口袋里。
途中,她的电话响起了一次,是她老公打来的,她把手伸了出来接电话,电话内容跟以往几次内容差不多,也很简练,围绕着孩子接送作业等等。
她再也没睡觉了,她拉开窗帘,旷野变成逐渐密集的高楼,一两个小时的路途很短,我们来到了蘇城。
会场酒店环境和地理位置都很好,前台是一个容貌清俊,穿着西装的小伙子。
办理入住的人很多,大多都是前来参会的人员,那个小伙子有着不错的职业素质,面对长长的排队队伍,他每次都面带笑容:“麻烦出示您的身份证,谢谢,您的房间在……”
到和我亦晓时,亦晓让他升级为双人房,他礼貌地问:“您好,升级好了,是305双床房……”
“没有双床房吗,我们两个人呢。”亦晓打断了他,在说到两个人时,语气严肃地着重了下。
那个小伙子迟疑了一两秒,仍然职业性态度温和地说:“您稍等一下。”他去打电话的时候,很快另一个矮一点的小伙子接替了办理入住的工作。
于是我和亦晓移步在队伍旁边,前台是大理石台面,我不经意间倚靠了上去,那刺骨的冰冷让我的身体迅速弹了回来,有那么几秒钟,我对大老远赶到这里,陪亦晓开这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会议,我是感到后悔的,我的动机虽然并不单纯,但亦晓也给了我错误信号不是吗?她这时候泼冷水又让我感到有点羞愧。
那个小伙子很快回来了:“您们好,是这样的,你们这次主办方只给了升级双床房的优惠,考虑到参会人员的有的家属会来陪同,如果您们想升级双床房,那就没有优惠了,按照今天的预定价格,实在不好意思。”
那个小伙子所说的家属一般都是丈夫或是妻子,蘇城正好是个旅游城市,可以顺便来旅游,像我这种,作为闺蜜的身份陪同,应该很少吧。
“那好吧,那就双人床吧。”亦晓充满无奈地回答道。
我把身份证递给那个前台时,仿佛有一种力驱使我,让我拿回身份证,逃离这个地方。
至此,我感觉到亦晓和欣然的共同模式,先释放暧昧的信号,先吻我,说一些想念的话,然后毫无预兆地泼冷水,不要睡一张床上……她们以同样的方式在折磨着我。
“女士,请收好你的身份证,女士?”
我从思绪中醒来,接过自己的身份证时正对上那个小伙子职业性的笑容,虽然是笑容,但在笑容中还是能分辨真心和假意,他的笑容似乎比亦晓暖一些,比起欣然,更是暖多了,我行走在冬日的冷风中,太需要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