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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泽西岛上的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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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休斯爵士故作风趣地朝他挤眼睛时,里德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赫普兹巴笑着用折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目光像糖浆一样化开,把她亲爱的汤姆裹了里三层又三层,粘稠得能拉出丝来。

就在几分钟前,当他主动提出要为这几天的款待去向这座庄园的主人道谢时,她安慰他:“不用紧张,汤姆。”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这只是一场私人宴会,不会有难缠的人说三道四。”

而眼下,她似乎巴不得他们的关系添油加醋地被人误解。休斯爵士打趣的俏皮话让她心花怒放。两个“上等人”心照不宣地玩弄这些把戏,作为消遣对象的里德尔不能冷脸,不能直接走开,他需要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不显得失礼的恼怒,以取悦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永远不需要长大的巨婴。

这没什么。他对自己说。努力压制胃部恶心的感觉。

过去大半年里费尔南达曾携同他多次出入这样的场合,他知道这个圈子的其他人不会比她少讨人厌多少。他不该还没有习惯。

也许是今晚的天气太热,客厅的灯光太刺眼,留声机里的音乐过于沉闷,舞池里男女调笑的声音太嘈杂、嘴脸愚蠢而丑陋——他找得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解释他今晚时不时缺席的耐心。

至少赫普兹巴要比费尔南达聪明一点,他想。费尔南达花了不少时间才摸清楚他的一些真实的喜好,而就罗德岛上的这几天来看,赫普兹巴在投合他口味和兴趣这一块几乎天赋异禀。

去跳舞吧。他想。这样这个女人会更高兴。牵着赫普兹巴的手走入舞池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战栗的热情。

瞧,她们要的不过是同样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赫普兹巴矜持面具下的裂缝——她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她的眼睛里流动着渴求的光。大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而她的眼睛像永恒跳动的火种,那种渴念似乎不会熄灭。舞池的音乐滑到最后几个音符的时候,他侧头亲吻了她,嘴唇顺着颧骨擦过脸颊。她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身体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恍惚中他想起温彻斯特酒店地下一层的狩猎之夜,喝醉后的费尔南达拉着他在一大群陌生巫师里跳舞,忽远忽近的距离,似笑非笑的狡黠的脸。

那一晚的舞池也这样嘈杂吗?他记不清了。

回忆里只有费尔南达。

她一向是很耗人心神的那种女人,伎俩繁多又不易真正取悦,陪着她的时候必须投入全副精神以免招致她的厌倦,根本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的东西。

尽管他很讨厌这样想,但事实正如费尔南达宣称的那样,她夺走了他在很多事情上的童贞。他初出茅庐,碰上不怀好意的她,由她引路踏进他渴念已久的另一种生活。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开始褪去那层新奇的光环,再精致的佳肴美酒,再高雅的艺术,都已无法让他如第一次体验时那样为之震动并产生如饥似渴的贪恋——是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夺走他的童贞。她将成为永不消失的坐标,此后他接触的每一个来自那个世界的人,都将不得不以她为参照进行比较。他日复一日耿耿于怀。

在咀嚼这种奇特的心情中,他的思维越飘越远。

当音乐声停止,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赫普兹巴率先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她的手捂在通红的脸颊上。刚才共舞时的心花怒放令她警铃大作,刻进骨子里的礼仪教条强迫她尽快抽离出来审视自己的行为举止——固然汤姆是她心仪的对象,她也不能失去作为淑女应有的端庄持重,她不该表现得如同一个未经人事的热恋中的少女。

但是,她控制不住地想,汤姆还这样年轻,这样地充满生气和力量,和他待在一起,她似乎又重新找回了青春时代的感觉,为此松懈甚至欢欣鼓舞都是很正常的事。她安慰自己。

侍从为欢闹过后的人群端上早已备好的香槟。赫普兹巴迫不及待地拿了一支,小口小口地啜饮,借以掩饰爬上脸颊和耳朵的红晕。

里德尔垂下眼睛,冷冷地笑了下。

“史密斯小姐。”有人在叫她。

循着声音,他看到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人,留着于他年纪而言略过成熟的小翘胡,脸上的微笑标准得如同用仪器精密测算过,通身的派头仿佛马上要去登巫师财经周刊的人物专版封面。

“小伯斯德先生!”赫普兹巴发出一声热情得有些空洞的惊呼,随即露出笑容,“当然,现在是名副其实独当一面的伯斯德先生了。告诉我,奥克菲尔德还好吗?”

伯斯德和她贴了贴脸颊,托起她的手亲了一下。“托您的福,庄园一切都好。以防您牵挂,”他挤了挤眼睛,“我父亲现在每天都生龙活虎地巡视几圈才肯回来。”

赫普兹巴笑了起来,“那是自然。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奥克菲尔德还好,就意味着您父亲很好。”说完她偏过头,想为他介绍一下里德尔。

伯斯德从侍从手里拿过一支香槟递给里德尔,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说:“这位是汤姆-里德尔先生吗?”

赫普兹巴有些意外,试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里德尔眯了眯眼睛,不露声色地接过酒杯,对他点头示意了下,等待他主动给出一个解释。

“幸会,里德尔先生。”伯斯德的声音听起来很真挚,又或者是他太习惯了这种客套话。“我知道您是Coco的同学,一直对您的优秀有所耳闻。”

Coco,克洛伊。伯斯德和赛尔温。

原来他就是赛尔温那位由家族牵头定下的纯血未婚夫。难怪他一开始就觉得伯斯德这个姓有点熟悉。

赫普兹巴恍然大悟,她差点忘了里德尔是霍格沃兹的杰出优等生,自然在学生群体里名声遐迩。“哦我亲爱的,汤姆可不止是优秀而已。”她收起自己的小扇子,颇为认真地评论道。“我早说,你们这些有能力的年轻人就该互相多认识下。”

“谁不想结识里德尔先生这样的人物呢。”伯斯德笑了,“如果我的秘书们有里德尔先生一半体贴人的本事,我也就不用整天操心成这样了。”

即使不去细究他话语当中含沙射影的羞辱成分,光凭他的神态和语气,里德尔就已足够觉出纡尊降贵的味道来。

但赫普兹巴听不出来。她沉醉在一个青年才俊都追捧她的空心世界里,所以在里德尔还来得及反唇相讥之前,她就已经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伯斯德要她陪同去参观休斯爵士收藏室的邀请。

她留给里德尔唯一的体面,就是她无足轻重的“善解人意”——“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尽管找点乐子,不用拘束,我亲爱的汤姆”,顺便捎带上伯斯德那句因为借走他的女伴而扔下的毫无真心的“抱歉”。

里德尔磨了磨后槽牙,表情难看。悬在手指间的酒杯杯脚脆弱得如同人的脖颈,只要他稍加用力就可以捏碎。他阴沉的目光扫过气氛浑浊的大厅。

有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见里德尔的视线望过来,他特意举起酒杯向他致意,姿态散漫。这人不知道在一旁观察了他多久。

里德尔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侍从的托盘里,迎着那个男人走了过去。直到站至面前,他发现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又闪着意味不清的光。显然已经醉了。

里德尔收拾了下表情,重新戴上微笑询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先生?”他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正经的答复。

贝利先生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啊转,说出的每个词都飘着股浓郁的酒气:“前途无量啊里德尔先生。”他笑眯眯地上下扫视了一遍面前的人,“我来瞧瞧太太圈新晋的golden boy。”

“什么?”里德尔皱起眉。他没预料过会听到这样不委以客套的登不上台面的话。被压制在身体某个角落的暴烈情绪开始躁动起来,试图挣脱自制力的牢笼。

“戴文-贝利,里德尔先生。”他自我介绍道,“虽然您不认识我,但我相信您很快就会记住我。”他咧开嘴盯着他,“盖耶小姐是个拿腔作势的女人,总是不肯痛快地邀请我去她家里做客。不过呀,就她那点勾当,哪里瞒得过我呢?”

他露出得意的神色,翘着小拇指往嘴里送了一口酒,然后凑上前,嘴里呼出的气味几乎喷到里德尔的脸上,“我把你拍得很神气吧?”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面容,“我应该把照片投去竞选巫师周刊最迷人微笑奖,里德尔先生。有这样一副身段完全不用低调,瞧瞧你在女人堆里多如鱼得水。”

里德尔的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客套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报纸头条上醒目难堪的标题、被疯狂传阅的他的剪影、其他人投来的暧昧不明的目光、拐过学校某个角落后追在他身后的窃窃私语、还有他忽然变得遥远的未来……重重画面压过来,把他肺里的空气都要挤出去。

原来如此。他忍受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像利刃一样射到始作俑者的脸上。

“别生气啊,男孩。”贝利先生嘿嘿笑着自顾自说下去,“你很上镜呢,上镜到我都舍不得把手里所有的照片都交出去。”

“你住在鹅毛街。”里德尔简单地做出结论,语气已经恢复到平时的客气疏离,用以掩盖内里的愠怒。他在心里怨恨费尔南达买房子的时候不动脑子,竟然和这样子的臭虫比邻而居,全然忘记自己住在里面时曾多么贪恋它的气派与精致。

“我在那儿住了十几年了,谁家的猫掉了根毛我都了如指掌,”贝利先生说,“更别说盖耶小姐这种不安分的女人,整条街上就没比她更能折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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