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混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发现里德尔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维持这种倾听的礼貌。他啧啧感叹道:“不得不说您确实有过人之处,以后肯定大有作为。”结合他刚才一直喋喋不休的话题来看,这句话放在这个情境下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了。说完他又自以为亲昵地凑到里德尔耳边:“我看您是可造之材,横竖都上过头条了,不妨和我一起在盖耶小姐的事上再赚一笔。”
里德尔强忍着不适和恶心,温和地讽刺道:“抛开我是当事人之一这个事实不谈的话,这个提议确实令人兴奋。”
贝利先生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反正你也找好了下家,何必还替盖耶那种水性杨花又失了势的女人兜着,这也是她欠你的不是吗。”他的表情变得暧昧起来,声音里充斥着一种下流的热情,“我们的这位交际女王在床上表现怎么样,她一定有些独特的癖好吧?”
变换场景,如果和他对话的是费尔南达,里德尔可以就这个话题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调侃到令她难堪;但此情此景当前,哪怕他再想打压费尔南达,也绝不可能去迎合这番话——贝利先生羞辱费尔南达的同时也没把里德尔当人看,他这种不留情面直剌剌问到面前的态度,全然视他为随手捡起又随时可抛弃的工具。
贝利先生见里德尔不搭腔,以为他被自己噎住了,毛头小子到底脸皮薄,不用高看他。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我去和您那位史密斯小姐打声招呼,哈,也是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他脚步虚浮地走出两步,又转过身,语带玩味地开口:“您知道罗比-克劳馥吗?那个演麻瓜电影出名的明星,他是休斯爵士明天午宴的座上宾,可把这群太太小姐们都激动坏了。您或许也会有兴趣呢,毕竟他也曾是盖耶小姐的入幕之宾,您和他趣味相投啊……”
里德尔戴着的表情面具上,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了。
他转过头,看到伯斯德在远处微笑观看他被一个无赖纠缠,不知想到了什么刻薄话,他居然还凑到赫普兹巴耳朵旁和她说悄悄话。后者用折扇掩住下脸,露出的一双眼睛含着尴尬的笑意望向他,一种独属于她风格的自以为是的安抚。
里德尔今晚没怎么喝酒,但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冲刷而去。他竭力绷住表情冲他们笑了笑,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恶心的感觉在喉咙口翻滚,几欲令他作呕。整个大厅的嘈杂如潮水般在他的耳边退去,只剩脑子里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你到底还在忍耐什么。
疯了。这帮人都疯了。他在心里回复道。
低级、卑劣的生命向来如此,而你正在纵容它们羞辱唯一值得站在这里的人。
他们怎么敢。
是的,他们怎么敢。
毫无意义的行为。
因为它们的生命本就没有意义。
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和熟悉,逐渐与他的重合。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只有你可以赋予意义。
只有我可以。
一瞬间,汤姆-里德尔重新回到了那个被自己血缘关系上的舅舅和父亲羞辱的下午,好像他身体里一直存在的某种开关就这样被接通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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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斯爵士一直声称他的庄园是整座岛上丝毫不逊色于伊丽莎白城堡的所在。尽管他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强调这一点,他的巫师朋友们却无法体会其中要髓,他们没有兴趣涉足一座麻瓜城堡,自然无从比较两者的高下。
这段时间对伊丽莎白城堡最了如指掌的要数驻扎在岛上的德国兵。但休斯爵士可没有兴趣邀请他们来做裁判。尽管不关心麻瓜们的战争,休斯爵士还是对根西岛成为英国唯二被德国人侵占的领土发表了自己的政治看法:“真是丢死人了!”他大声地抱怨道,“这届麻瓜政府不能干就下台!”
休斯爵士讨厌德国人,毋庸置疑。为了应对每天在岛上巡逻且毫无边界感的德国兵,他在自己的住所周围布满了屏障和保护阵法。他的宾客们可以在庄园里忘情享乐肆意胡闹而不会被无能的麻瓜撂下的烂摊子碍到眼;另一边,在路过的麻瓜眼里,这里不过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墓园,没有人想多看它一眼。这个设计除了让德国人找不出这块地的战略价值,更重要的作用是传递出一种晦气。
此刻,两个大头兵正倚在歪扭破烂的栅栏上吞云吐雾。借着放风的机会,他们出来松快下,等待交接的士兵来替他们的班。
迎着荒凉阴森的墓园,两个人嬉笑着调侃这里有没有闹过鬼。话匣子一打开,道听途说来的鬼故事一个接一个地被分享出来,声音在夜风里打着转,把气氛烘托得更加可怖。
墓园深处骤然传出枝桠摩擦的沙沙声,一个人影从紫榉树后闪了出来,把两个德国兵唬了一跳,无他,这人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待他们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的醉鬼。
温吞懦弱的英国佬。德国兵哈哈大笑起来。两人轮流对着来人吹口哨,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调笑道:“嗨,兄弟,有什么冤屈不肯瞑目,大半夜的还爬出来。”
贝利先生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世界的王。他志得意满,无往不利,美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等到他喝得醺醺然、燥意上脸之后,他借由侍从的指引去庄园的花园里透气。
贝利先生觉得自己今晚就是这里的王,整座庄园都在全心全意地侍奉他。他途经的每道门都自动为他敞开,他去往的每个方向都有道路自动在他脚下铺就——整个世界都以他的意志展开。
他眯着眼睛,乐得合不拢嘴,心里盘算着要帮休斯爵士去参选预言家日报的庄园设计大奖,以回报他今晚让人印象深刻的款待。
在不知道拐过多少个弯后,花丛中飞出一只蓝色的闪着荧光的漂亮小鸟,叽叽喳喳围着他打转,翅膀扇动得非常殷勤,像急于献宝奉承的人。今晚此刻的贝利先生拥有全天下最好的脾气,他觉得这个小玩意可爱极了,乐于跟着它走,探一探这座园子深处更有趣的所在。
如此让人愉悦的灵物,本该导向美丽的奇境或艳遇,结果他摇摇晃晃中看到的,却是两个衣着古怪而丑陋的男人,正对着他哈哈大笑,声音粗糙刺耳。
贝利先生晃了晃脑袋,眯起眼睛往前走。他的艳遇也许藏在后面呢。他的脚步虚软轻浮犹如踩在云端,迷迷糊糊中只听见对面的人流里流气地冲着他吹起了口哨。
岂有此理。贝利先生心想。但是他今晚喝得太多了,酒精作用下他大着舌头说不出话。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他似乎看到其中一个人解开了裤子拉链,要往他这边撒起尿来。
他要为此好好教训他,竟敢对今晚的王不敬。贝利先生靠近了那两个人,他迟缓地在身上摸索魔杖,然后在礼服内袋里摸到了一个枝干形状的东西。他正要掏出来,又觉得不太像他的魔杖。哦,管它呢,以他的本事不用魔杖也足够教训这两个白痴。
墓园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响起德国兵的惊呼,接着是夹杂着德语和英语的咒骂。
最后,是两声紧凑的冷肃的枪声。
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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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斯爵士在庄园屏障被触发时就收到了消息,但他忙着周旋于各路宾客之中,也不认为会发生什么。直到负责巡查工作的手下大惊失色地赶过来,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陷入了长时间的瞠目结舌的状态中。
消息很快在宾客中扩散开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掩面哭泣,有人咒骂出声,大多是宣泄情绪,以缓和自己为这个消息遭受到的冲击。
唯有陪在赫普兹巴-史密斯小姐身边的年轻人率先反应过来,休斯爵士对他的见解深以为然。
“麻瓜。”里德尔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摇着头,脸上的表情痛心又愤慨。“他们永远学不会控制自己,永远在给其他人带来威胁。”
受到惊吓的赫普兹巴伏在他怀里,眼泪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