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墨色的天空深得黑不见底,一两个星子都看不见,
岳筝手里拿着剑正准备外出,
杨寒刚刚得到消息,赵意遥的人到了宁州没有找到宁州团练使,据他身边的人讲,他进京了,看着日子估摸着也快到了,岳筝此次正是要埋伏在他进京的必经之路,万不可让他进京,
岳筝脚步匆匆的走在院子里,刚一上桥,脚下突然一滞,她抬起头,三千明灯漫天缓缓,瑰丽壮阔,将她的脸映的明亮通红,脸上也终于有了难得柔软的神色,偶尔有几只迷了路的孔明灯飘向杨府的方向,
“今天是祁王妃的生辰,”身后的管家抬着头,看着满天的绚丽开口说道,
岳筝早就听说隔壁的祁王夫妇甚是恩爱,坊间传言,每日早起时,祁王都会亲自为祁王妃画眉,而且自从有了王妃以后,再没得旁人,
举案齐眉,一生一世一双人,真是令人羡慕啊,
岳筝神色黯然,她收回目光,足尖轻点,飞身向水,待她在回落地面时,手上赫然出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孔明灯,
“要是掉水里就太可惜了,”岳筝吸了吸有些泛红的鼻子,脸上有着些许欣慰的神色,
她把剑递给了身后的管家,掏出身上的火折子,小心翼翼的把它再次点起,视若珍宝,看着它恢复生机,慢慢升起,飞向了黑不见底的夜空,
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有些东西注定是自由的,有些人也是,既然自己已经被困在了这四四方方的围城之中,那她不希望它也背负着和自己同样的命运,
目送着孔明灯在广阔的天空里消失直至无影无踪,岳筝这才收回了不舍的视线,管家在身后看着岳筝,心生怜惜,自打她进府以来,他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即便嘴上不说,他的心里也把她视为自己女儿的存在,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恨情仇他都看在眼里,看着她从一个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埋了还要哭泣的小女孩一路成为如今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其中的曲折是非只有她一人懂得,他不敢妄言对错,没有杨寒是没有今天的岳筝,但如果没有杨寒,岳筝也早已死在了那个孤寂骇人的夜里,他只能尽可能以自己微薄之力照顾她,让她在这样的罅隙里能喘口气,可以活下去,
“怎么了?”岳筝回头望他,
管家摇摇头,“没什么,岳大人,注意安全,”
他把手里的剑递还给她,岳筝浅浅一笑,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杀手模样,快步离开,毫无留恋,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杨寒尽收眼底,
迷雾森林,
烟雾缭绕,五步以外看不清人,据说里面毒物很多,还有瘴气,只要进去迷了路,就永远都不会再出来,传言说从没有人会活着走出这里,
此刻,岳筝就埋伏在这里,
她和宁州团练使无冤无仇,但是为了杨寒,他就不能活着回去,只能怪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岳筝想着,
其实宁州还是她记忆中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善良温柔的小姑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一丝落寞划过,但很快眼中再次恢复了坚定,她不后悔,宁用自己的血肉与尸骨筑起杨寒的通天高台,
一声乌鸦的叫响拉回了岳筝的思绪,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此处已是万籁俱寂,渺无人烟,岳筝饶是见过了各种奇险,也不由得心生忐忑,
她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
对于迷雾森林,岳筝还是有些忌惮的,她没有进去过,但坊间传闻足够可怕,就像上一次的清风堂,差点殒命在那里,她抿了抿嘴唇,握了握紧手中的剑,沉下心来,心中想着杨寒,信念坚定了些,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
此刻她要做的是等,等宁州团练使的出现,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与森林里溢出的瘴气混在一起,视线受阻,岳筝所幸闭上眼睛,去听,宁州通往京城,这条是必经之路,她有着十足的把握,今天他会路过这里,
所幸这条路人迹罕至,保证了她不会受到其他干扰,清晨的太阳渐渐升起,吹散了雾气,一人一马的声音渐渐清晰,纷涌而至,岳筝睁开眼,只见于薄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她可以确定,越来越近的这个人就是宁州团练使,
握紧了手中的剑,不假思索拔剑一跃而起,与此同时,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月白色身影闪过,轻巧的拉开了团练使,
岳筝看清了不速之客的面容,“曲以宁!”
曲以宁神色严峻,微微侧头,“快走,先去开封府,”
岳筝不肯放过他,紧追不舍,曲以宁处处阻拦,焦灼的气氛让她意识到,如今实力不够碾压,若要拖住岳筝,只有一个办法……
直到此时岳筝才发现,曲以宁从未跟自己交手,而是靠着走位牵制着自己,偶尔的攻击让她意识到,曲以宁的内力不见了,若是放在以前,曲以宁的实力压制,万万是不会拖这么久的,
岳筝站定,收了剑,轻声开口,“你的内力去哪了?”
曲以宁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冷冽彻骨,声音寒成一条线,“为了杨寒你连宁州的人都要杀?”
岳筝有些慌了,她不敢直视曲以宁的眼睛,“不是为了杨大人,”此时她还在为他辩解,
“你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他吗?”曲以宁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如果有一个人在你走投无路绝望之际,给了你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你该如何报答他呢?”岳筝吸了吸鼻子,“他就是一束光,哪怕这束光指引的又是无尽的黑暗,我也心甘情愿,”
“他对你好吗?”
这一问,把岳筝问住了,她无法用单薄的语言去说杨寒对自己的好坏与否,任何描述在这场盛大的叙事中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就够了,”
岳筝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昭然若揭,
也许于千万人眼中杨寒是穷凶极恶之人,但在她心中,他永远是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月亮,她不求他的月光能照拂她衣角,只希望他能永远皓月凌空,当空皎洁,
见曲以宁没有说话,岳筝看向她,发现她在四处张望,岳筝猛然清醒过来,她们进了迷雾森林!
“你是故意的?”岳筝眉头微皱,有些愠怒,
曲以宁低声“嗯”了一声,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岳筝泄了气,她垂眸低下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先想办法出去吧,”
两人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今夕何夕,周围分不清方向,昏暗的不知道哪里是哪里,在曲以宁不知转了多少圈以后以再次回到原地而失败告终,
除了方向感不太好以外,这里根本没有方向啊,曲以宁有些气馁,迷雾森林里的树木高大蔽日她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但估摸着进来的时辰现在应该还是白天,
“我们会出去吗?”岳筝开口问道,
“我们可能会出去,也可能出不去,”曲以宁说了一句废话,她站定,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岳筝,“你怕死吗?”
岳筝摇了摇头,“我是不怕,”
“原本是不怕的,但心有挂念,现在舍不得,”曲以宁调侃道,
岳筝有些无语,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开玩笑,她看着曲以宁,“那你呢?”
曲以宁本是笑意盈盈的脸突然严肃了起来,她把食指放在唇前,比了个“嘘”的动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渐渐的岳筝听见了,她听见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有活物的喘气声,种种关于迷雾森林的传闻出现在了脑海之中,心瞬间凉了半截,直到看见了曲以宁身后的草丛缓缓出现的那双绿眼睛,岳筝彻底怔在了原地,若出现的是人岳筝倒也无畏,但却是匹狼,天生的兽性让她没有十足的把握,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只有这一只还是周围还有其他的狼?
曲以宁透过岳筝惊恐的双眼,也猜到了七八分,她站在原地不敢回头,恐和身后的家伙打个照面,
曲以宁手中并未有兵器,再加上她内力已失,思及此,岳筝稳了稳心神,毫不犹豫的上前,抽出剑,把曲以宁护在身后,那匹狼缓缓从昏暗中走了出来,六目相对,岳筝倒吸口凉气,狼发出了一声低吼,缓步向前,面前的两人已经是掌中之物,它并不着急,这匹狼通身的毛油光锃亮,眼睛泛着莹莹绿光,微微露出的牙齿锋利无比,体型几乎赶上一个成年人,眼神沉稳却又透露着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也越来越焦灼,今日必是你死我活的场面,岳筝心中忐忑不安,
伴随着“嗷呜”一声,狼率先发起进攻,朝她扑了过来,岳筝随即后退,一把推开曲以宁,一剑刺了过去,竟然被狼躲避开来,
毫不犹豫再一剑挥出,这剑未落空,刺破了狼的血肉,鲜血飞溅一地,发出了一声哀鸣,回响在整个森林里,它后退了几步,压低了身子,喘气声越来越大,眼神压抑深不可测,它在蓄势发起最后一搏,
岳筝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剑,与扑面而来的狼一起破空而出,迎空的巨大阻力让她心里瞬间凉了半截,额头上霎时冷汗涔涔,力道太大,剑插树里拔不出来了,狼一边低吼着一边朝岳筝扑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曲以宁猛然上前一把推开了她,锋利的狼爪把曲以宁手臂的衣服扯的稀烂,斑驳的血迹映入眼帘,狼被激怒了的情况下于是转攻曲以宁,飞扑向她,一把把曲以宁扑倒在地,曲以宁看着它狰狞的脸和渐近的血盆大口,力不从心,
岳筝见状再顾不得树上的剑,目光注意到一旁的石头,她毫不犹豫的搬起石头砸向狼头,狼低声呜咽一声,伴随着扑通的声音倒了下去,一动不动了,岳筝紧绷的神经让她愣在原地,曲以宁坐起了身,看着狼的尸体也失了神,生死边缘之际怎么会不后怕?此时的迷雾森林里静的出奇,
岳筝回过神,她走向曲以宁,扯下身上的衣料给她小心的包扎,两人只是低头看着伤口,全都沉默不语,
刚刚倒下的狼动了动,挣扎了两下爬了起来,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以迅雷之势扑向身前的岳筝,曲以宁猛然抬眼眼疾手快推开岳筝,但岳筝还是被抓破了脸,刚才的挫败让这匹狼认准了岳筝,不顾一切的再次飞扑向她,一人一狼纠斗在一起,体型上的优势又被紧紧压在身下,岳筝没有任何反抗的空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咬向自己,就在狼即将咬破岳筝喉管那一刻,它颈间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岳筝一脸,随后“轰”的一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狼倒下后映入眼帘的是曲以宁,它手持蝴蝶刀,指尖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小心的收了起来,
心中一直感谢着齐琰,这蝴蝶刀正去他所说,当真保了她的平安,
岳筝坐起身,惊魂未定,曲以宁在她身旁坐了下去,此时的两人都狼狈不堪,
“你又救了我一命,”岳筝垂眸,声音也是恹恹的,她还没有从刚才的危险中缓过来,
“记得还挺清楚,”
“当然了,对我好的人我都会记在心里,”
“如果有一天杨寒让你杀了我呢?”
“不会的,”岳筝神思瞬间清明,连忙否认,这种情况她连想都不敢想,与其说是不敢,不如说是逃避,“大人很欣赏你的,”又自欺欺人的加了这么一句,
“那是我们没有利益冲突,不然呢?宁州团练使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岳筝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曲以宁的试探里,
岳筝站起身,“我去生火,”随即逃也似的离开了,
“别走太远,”
也许是白天,也许是傍晚,到了现在两人已经分不清了,唯一的慰藉是面前的火,跳跃的火苗带来了一丝生机,告诉她们这一切都没有静止,
“你说,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岳筝出神的看着火苗,终于问出了她心中所想,她自认命轻如蝼蚁,却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有人会为了她奋不顾身,如果今天真的死在了这里,自己的一生倒也不算是很差,但是她不想连累曲以宁,曲以宁她有展昭,有着明媚的人生和大好的未来,不该和她这种人死在一起,死在这种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
“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岳筝垂眸,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朋友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曲以宁边说边加了把火,
朋友?岳筝闻言心中一动,眼眶竟不自觉的湿润了起来,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不可及了,她的一生里,除了杨寒,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突然曲以宁闯了进来,就像在黑市中那样破门而入,她犹如一束光照进了她如死水一般毫无希望的生活,笑着对她说,你是我的朋友,她低下头去,
可是,她不知道像她这种人,也配拥有朋友吗?
“你是不是喜欢杨寒?”
“死士没资格动心,”
话音落下,曲以宁抬起了头,火光映在岳筝的侧脸,明明暗暗,清冷的眉眼,清冷的轮廓,若即若离又遥不可及,永远散发着忧伤的气息,
“哪有什么有资格没资格的,喜欢就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