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窗而入，细小的灰尘在空中缓缓浮沉。仄小鄙陋的土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单薄的木门上。

火油的气味从门窗的缝隙渗了进来。

门内是年幼的孩子，瘦弱的村妇，年迈的老人。门外是达钽人的铁蹄弯刀。

生与死，仅有一门之隔。

沈郁离又向前了一步。

“公主！”孙鹤行横身拦在她面前，“外面都是达钽人，公主不能去！”

沈郁离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匕首上。

“把你的匕首给我。”

她怎么会不懂。

她是大晏的永安公主。无论是叛军还是达钽人，若真的落入他们手里，就一定会被拿来当作挟制她父皇和虞明远的筹码。

她不能去，却又不能不去。

火油的气味逐渐浓重，刺激着所有人的鼻腔。院外传来马蹄跺地的声响，间夹着几声呼哧。时间不多了。

孙鹤行抬头，只见她一只纤纤素手稳稳伸到自己面前，掌心向上，皓腕莹白，凝霜赛雪。

那分明不是一只握刀的手。

“孙统领。”她的声音很轻，“你已经尽力了。我父皇答应你的事，即便你不能把我带回去，也仍然作数。”

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说出他心中的顾虑，孙鹤行呼吸一滞。一向冷硬的神色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公主！”他俯身跪拜下去，“我们这些人，往日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跟着公主，才算真正做了几件磊落的事情……我们，也是有血性的！”

“我知道。”沈郁离抬眸看向他。早在他第一次在宫中叫住她的时候，她便已发觉，这个沉默的像石头一样的男人，其实并不是一块石头。

“把你的匕首给我。”她轻声重复道。

孙鹤行知她心意已决，解下腰间匕首递到她手中。他习惯拿剑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此时只觉得这柄小巧的匕首有千钧重。

“我不会做他们的筹码。”沈郁离命他移开抵住门的桌椅，又低声嘱咐道，“这村子里的人对我有恩。我走后，别让达钽人伤害他们。”

孙鹤行一愣，随即再次深深一拜。

“孙鹤行领命。”

沈郁离点了点头，转身向房门走去。

指尖触到木门的刹那，她的动作还是停了一瞬。

离别时，只匆匆看了一眼，却不想来日无期。早知如此，真该多看几眼才好。说过要等他平叛归来的……

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院外骤然一阵嘈杂混乱。有人用达钽话高声呼喝了几声什么，语调急促而凌乱。她听不懂，只闻得刀剑相击的鏦鏦铮铮间夹着短促而突兀的惨叫。

孙鹤行听到动静立即拔剑抵住了门。

董妙珠再次挡在她身前。

小香和草儿被他们的娘和祖母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沈郁离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房门。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终于，外面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下一刻，院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的另一侧。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忽然红了眼眶，手上用力，一把推开了木门。

虞明远挺拔的身影映入眼中。她尚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他一把拉入怀里，紧紧抱住。玄甲又冷又硬，硌得她浑身生疼。可她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前，静静听着那一声声沉稳却急促的心跳。所有未出口的恐惧、委屈与后怕，在这一刻尽数溃散。泪水无声无息洇湿了他的征袍。匕首从她手中滑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虞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狠狠皱起眉心，他若再迟一步……

这一路他脑中不停闪过那达钽人所说的话。“尸骨无存”四个字像是在他心口扎了根冰凌刺。他怕找不到她，更怕找到的是她支离破碎的尸体。荒村路远，他片刻也不敢停，追着海东青整整一日一夜才找到这里。直到此刻，把她牢牢圈在怀里，才觉得心口又缓缓有了温度。

“江虎……那些北辰卫…还有白玉骢…他们都……”小公主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轻微的颤抖。

虞明远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想起当初派江虎去护卫阿离的时候，那憨厚的汉子不情不愿地问过，“那我以后想回来可咋整？”

“等以后你想回来，就再回来。”那时虞明远答得干脆。

“说好了啊，将军你到时候可不能不要我啊。”

他真的没能回来……江南这场仗，已经有太多太多的弟兄回不去了。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压抑着低声咳嗽。

沈郁离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刚刚挣了一下，又被他抱紧，想抬头好好看看他都不行。

“别动。”他声音低哑，“让我抱一会儿。”

隐隐有血腥气从他身上传来，沈郁离心口忽然一紧，“让我看看你。”

可他还是不愿放开，只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再等一会儿……”

“……怎么了？”她何时见过他这个样子，心中忽然难过得厉害。

虞明远也不答话，只是悄悄抹去唇边血迹，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又将她更紧地困在怀里。

他身上像是浸透了早春的寒气，光是靠着都觉得凉。沈郁离不再挣扎，乖乖让他抱着。直到焦灼不安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疲惫感仿佛让身体都变得沉重，虞明远这才终于松开了双臂，仔仔细细看了看她。

他的小公主左臂明显有伤，脸色也很不好。达钽人说她跌落山崖，不知伤得多重，这村子里也不知有没有医者。他怕她身上还有什么暗伤，上下打量着，低声说道：“我们快些回去，让程老好好看看你。”

“我没事的。”沈郁离急忙解释，“这村子里有个张爷爷，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他的草药也可好用了！”这话是孩子们之前说给她听的。她怕他担心，学着说了一遍。

虞明远还不放心，轻声问道：“伤到哪了？”

“手臂脱臼了，张爷爷懂接骨，早就治好了。”她不想他担心，说得轻描淡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