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楞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重新坐直了身体,他的狐狸眼眨呀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对了。还真有一件新鲜事,天大的新鲜事。”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八条尾巴瞬间消散,“巫族那位大长老,灵均,沉睡了千年,终于醒了。”
江阴翻话本的手停了一瞬。
灵均。
这个名字她听过,前两日裴景淮与她说过这个消息。
巫族的大长老,归墟最古老的存世者之一。万年前的大战,他可是以一己之力抗住了化神的天雷,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成功与否,巫族只对外宣称大长老灵均陷入了沉睡。但大部分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永远不会醒来。
“前日我便知道了。”
如梦的竖瞳闪过一丝诧异,“今日商会才传回的消息,你前日就知道了?”
“据说,他醒来那天,巫族领地上空出现了异象,天裂了一道口子,有光透进来。归墟里居然有光透进来,你敢信?”
江阴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话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灵均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她只是皱了皱眉,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碎片,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了。
她想不起来了。
她的记忆像是一面碎了太多次的镜子,拼拼凑凑,缺了很多块。她只知道自己是归墟界的大佬,虽然实力时强时弱,弱的时候连只魔物都打不过,但强的时候……她不太记得强的时候时什么样子的了。她知道每一次混沌之后,她都会在同一棵枯树下醒来,她在归墟住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知道归墟的规矩,知道各族斗争的底细,知道怎么在这片混乱之地活下去。
但再往前的事情,她就记不太清了。
哗啦——
水声从枯树后面传来。
江阴的目光越过如梦的肩膀,看见那个人从枯树后面的花圃边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只水瓢,应该是在浇花。
他转过身,朝她们这边走来。
走到桌边,把水瓢放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看了江阴一眼,就那么一眼,那只右眼里的银色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但他却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的杯子里添了茶。动作自然的好像他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恰巧路过,恰好看到小姐的杯子空了,恰好添上。
但是江阴注意到了他添茶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如梦把这一看在眼里,他靠在石凳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更大了。等裴景淮走远了一些,走到院子另一角劈柴去了,如梦才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挺听见的声音。
“大人啊大人,还是喜欢看脸做决定。”他凑得更近了写,两只狐狸眼明晃晃地注视她,“我这模样也不差啊,怎么大人,就不肯收留我呢。”他说,语调颇为惋惜,像是位不讨郎君欢喜的小娘子。
江阴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她最喜欢的温热。
“你家老头最近对你挺好?”她明知故问。
如梦啧了一声,“别装了,我家那老头最近忙着和巫族打擂台呢,哪有心思管我这个孽子啊,倒是你。”他的八条尾巴晃得更厉害了,“你以为我没看见,那天你收留他的时候,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脸上了。”
江阴面不改色,“我看的是他身上的法则之力。”
“得了吧。”如梦翻了个白眼,“你连自己的事都记不清楚,还能认出法则之力?”
江阴没说话。
如梦瞥了一眼院子的角落,狐狸眼里的紫金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说真的,你就没觉得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江阴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慢慢划了一圈。
奇怪的地方?
有,太多了。
他身上有法则之力,这是其一。他的出现太过巧合,巫族大长老灵均刚刚苏醒,他就出现在她的院口,这是其二。他的眼睛,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流转出的银色纹路,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这是其三。还有他身上那些疤痕,是抽骨留下的,而那些飘散出来的软烟,它们总是朝着她的方向聚拢,像是回家。
但她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如梦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的回答。
“奇怪的地方?”她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表情一本正经,“就是太能吃了点。”
如梦:“……”
“我煮一锅饭,他一个人能吃大半锅。”江阴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干活倒是还算利索,劈柴打水打扫样样都行,话也不多,不烦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浅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觉察。
“还有……就是太听话了点,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如梦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摔上岸的鱼。
他等了一会,发现江阴好像真的不打算再说别的了,终于忍不住了,“就这些?”
“嗯。”
“没了?”
“没了。”
如梦深吸一口气,八条尾巴同时竖了起来,这是紫狐一族极度无语时的本能反应。
“大人,你是不是对奇怪这个词有什么误解?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身上带着你说的法则之力,刚好在你开食肆的第一天出现在你门口,完好无伤,干干净净,刚好排在队伍最后面,刚好被你看上了,你就不好奇他从哪里来的,不好奇他时什么族的?不好奇他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不好奇他为什么要来你这里?”
江阴把话本翻到下一页,恰好是一幅插图,画的是一俊美书生,身后站着一只人身狐狸面的美娇娘。
“不好奇。”
如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
“我管饭,他干活。”江阴声音平淡,“交易而已,至于他是什么族的、从哪里来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她抬起头,看了如梦一眼。
那只眼里映着她自己的眼睛。
“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梦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他之前的嬉皮笑脸都不一样,是一种带着了然甚至有些温柔,像是看透了所有事情却选择不说破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行。”他站起来,尾巴上的紫色毛发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鲜艳,“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梦看了一眼院子另一角那个正在劈柴的玄色身影,狐狸眼微微眯起,“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很热。”
江阴翻话本的手又停了一瞬。
“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对了,归墟最近来了不少人。行了,我走了。”如梦翻身上了枯树的枝桠,八条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改天再来找你。”
他的身影消失再灰暗的天色里,只留下一句被吹散的话。
“大人,你好自为之吧。别到时候又忘了。”
最后那句话飘进江阴的耳朵里,让她稍稍皱了皱眉。
又忘了?
什么叫又?
院子另一角传来有规律的劈柴声,笃笃笃,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江阴低头继续看话本。
但那行字她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如梦最后一句话,他看你的眼神很热。
还有那人添茶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
还有他第一次站在院外,隔着整支队伍,隔着整个灰暗的归墟,直直看向她的那只眼睛。
还有他说好的时候,那个轻的像风一样,却重的像石头一样的字。
江阴把话本扣在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太能吃了。”她隔着话本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一顿能吃三碗饭,归墟的米多难得啊。”
劈柴声停了一瞬。
然后又继续了。
笃笃笃——
节奏没变,但力道轻了一些,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着,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江阴的日子变得规律了起来,虽然归墟没有日更月替,但她硬是给自己划出一套时间表,睡够了就起,起了就再摇椅上看话本,饿了就让裴景淮做饭。
对她发现那人做饭居然很好吃,比她做的好吃多了,所以她顺理成章的把做饭的活也扔给了他。她就吃完了继续看话本,看累了就闭眼假寐,假寐完了就继续再吃下一顿。
偶尔又客人来,她就从摇椅上坐起来,公事公办地完成交易,然后继续躺回去。
裴景淮依旧安静的在院子里做各种活计,劈柴、浇花、洗碗刷锅。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存在。
但江阴每次抬眼的时候,总能在院子的某个角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像一盏永不灭的灯,不刺眼、不张扬,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这天午后,归墟界难得没有刮起带着血腥味的风,她得到了一样好东西——一本新的话本。
这是紫狐商会最近从界外淘的一批新鲜货,如梦特意给她留了一本品相最好的,江阴拿到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话本的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公子和一位手持长剑的红衣女子,书名叫《仙魔录之缘定三生》。
江阴翻开第一页,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
枯树上那几朵小花开得更盛了,在归墟灰暗的天色里白得发亮。花圃里的绿草也长高了一截,也子肥厚油量,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地方显得不合时宜。
水缸里的出现了几片荷叶,不知道那人从哪弄来的。最高的那株的叶子已经展开了,圆圆的,上面还凝着几颗水珠,晶莹剔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