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淮在院子一角晾衣服。
她洗了江阴昨天换下来的衣裙,正在一件一件往竹竿上搭,他做的很认真,每一件都要仔细抖开,把褶皱绅平,抬手间,袖子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江阴翻了一页话本。
又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她的目光从话本上方偷偷飘出去,落在院子一角那道身影上。
他的手臂伸得很高,衣料在空中轻轻飘动,他的头发今天全部用发带束了起来,露出整张脸。江阴的目光顺着眉骨上的那道疤往下,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薄唇上,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再往下。
她猛得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话本。
心跳有点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注于书上的字。
“他……看着她,眼中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一声轻叹。她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
“好看。”
江阴的手一抖,话本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声音是从她头顶传来的,近得不像话。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就站在摇椅的后面,身体微微前倾,下巴——
裴景淮的下巴搭在她的发间。
她能感觉到他下巴的骨骼抵在她头顶的重量,不重,像一只蝴蝶落在花蕊上,但他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落在她的发顶,勾起酥酥麻麻的痒意,温软的风顺着发发丝往下蔓延,一直蔓延到她的脖颈,到她的耳后,到她的——
“好……好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磕巴,像是在努力阻止语言,却怎么也组织不好。
江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说的是什么好看?
话本好看?
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竹竿上晾着的衣裙,吹动枯树上的白色小花,吹动两人垂落在脸侧的碎发。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是菩提花香?
“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得多,“在看什么?”
沉默了两秒。
他的下巴从她的发间抬起了一点,然后又放了下来,像是在犹豫,在挣扎,在跟自己打一场拉锯战。
“话本。”
“看你……看的话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仙魔录之缘定三生》,像是在思考他这句话的可能性,又不甚在意。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说的是话本。”
“我……说的也是话本。”
又是一阵沉默。
江阴忽然觉得很好笑,明明是她先问的你在看什么,他回答了话本,她追问好看吗,他回答好看,一切都合情合理,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因为他的耳尖又红了。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那种红蔓延了他整个耳廓,又顺着耳廓往下蔓延到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最后顺着脖颈往下。
江阴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
他的喉结在滚动。一下,两下,三下。喉结下方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粉红色。
“做饭去吧,我饿了。”
她忽然不想追问了。
有些答案,不问比问更有意思。
她又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件事上,跟这家伙相处了这么久,她竟然还不知道他是哪一族的变异种。
归墟里的族群分得很清楚:魔族、妖族、鬼族、巫族、紫狐族。各有各的地盘和特征,魔身上有魔气,妖族有妖丹,鬼族没有体温,巫族擅长咒术,紫狐族有尾巴。
他呢?
他身上没有魔气,没有妖丹,体温正常,他不像咒术的样子,也没有尾巴。
那他到底是什么族的?
江阴躺在摇椅上,看着灰暗的天,陷入了沉思。
归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好看的,尤其是好看到离谱的少男少女,不要轻易招惹,他们往往不是自己厉害,而是某位大佬的“隐藏款”。
紫狐族与界外通商往来,他们可以通过入梦的方式与外界交换货物。据说有些人,譬如修为高深淡心术不正的,喜欢用貌美的少男少女修炼。采补之术,吸阴补阳,或者更邪门的,把活人精气炼化成丹药,一颗能增百年修为。
这些被收集来的藏品被称之为隐藏款。因为收集者通常不会让他们见人,而是藏在自己的洞府深处,像收藏珍稀字画一样藏着掖着。
有时候,这些隐藏款会因为各种原因流落,或者主人身死,或者自己逃出来,或者被当作货物交易过来了。他们往往修为不高,在归墟这种地方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
江阴想到第一次见裴景淮时他的样子,前后无人敢靠近,所有人都怕他。他身上的法则之力的气息太过骇人,低阶的族群靠近了会被灼伤。
但他的法则之力不是他自己的,至少,他还没有完全掌握这股力量。
江阴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那些从他眼角飘出来的软烟,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注入他体内的东西,在不断消耗他的生命力,他像一盏油灯,灯油是有限的,火焰每亮一秒,灯油就少一分。
他之所以被扔到归墟来,也许就是因为,他快“用完”了。
一个被榨干价值的“隐藏款”,被丢进了归墟这个垃圾场,等着自生自灭。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走到花圃前,蹲下来看了看各色小花。花瓣上海挂着水珠,是他早上浇的。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很软,很薄,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
像他一样。
好看的不像话,但也脆弱得不像话。
夜幕降临,归墟界的天,变得愈发昏暗,只有零星的鬼火,在远处的荒野中闪烁,像一个个诡异的眼睛。整个界域陷入一种浓稠的黑暗。
江阴躺在卧室的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应到,裴景淮的气息,穿过院子,走到了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迈出了院门,脚步声很轻,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踩在她的心口。
他要走?
江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走了就走了,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她的管家,她管他的一日三餐,交易而已。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江阴闭上眼睛,她的胸口又开始闷了。
那个人修为不高,随便来几个高阶的魔物或者鬼族,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他这么半夜三更地往外跑,半路上要是被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拖走了——
江阴猛得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在黑暗里坐了三秒钟。
然后开始穿衣服。
她一边系腰带一遍对自己说:我不是去保护他。我就是睡不着,出去走走。顺便看看他大半夜要去干什么。万一他是那个族群的探子呢?万一他跟巫族勾结呢?她作为小院的主人,有责任搞清楚自己管家的底细。
对,就是这样。
她踏出院门,朝着丝线指引的方向走去。她走的不快,神识铺开,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纤毫毕现,左边三丈外有一窝魔物在睡觉,右边五十丈外有两拨妖族在抢地盘,前面二十丈。
她看到了裴景淮。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而是真的走得慢。他体力不好,修为不高,在归墟这种充满法则压制的地方行走,对裴景淮来说是一件很吃力的事。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步子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枯藤绊倒。
但他一直往前走。
江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会被他发现,但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
一路上,她替他解决了三波麻烦。
第一波是两只从土里钻出来来的鬼族幼崽,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息,从地下伸出一只枯骨般的手,江阴腕骨轻轻一转,一道无形的气劲切断了那只手,那只手掉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
第二波是一头中阶魔物,体型像牛,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它从暗处冲出来,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朝他扑去,江阴弹了一下手指,那头魔物的脑袋就爆开了,血浆溅了一地,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波是妖族的巡逻队,个个修为不低,缠着旧布条,手里提着铁器,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巡逻,他们的方向正好是朝裴景淮走去的。江阴皱了皱眉,绕到他前面,隐身在妖族巡逻队必经之路设了一道幻术屏障,它们被幻术引向了另一个方向,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裴景淮完全不知道,因为囚禁天道的反噬开始了,他的五感正在消失。
这一切,她也不知道。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然后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是焦黑色的,像是被人用火烧过一般。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江阴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