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秦翊淡道:“皇兄莫不是以为,林行所做十分隐蔽,能瞒得过父皇?”
秦宸听到这话,眸底划过一抹异样,试探道:“皇弟,你我并无仇怨,何必针锋相对,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并无仇怨?
看来五皇兄真的不记得了。
秦翊冷笑一声,微微俯身贴近秦宸的耳朵,一字一句道:“皇兄,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他说完这句,挑衅地拍了拍秦宸的肩膀,转身离开大殿。
秦宸瞧着秦翊离去的背影,眉头紧蹙。前世的秦翊从未如此疯魔,也从未与他针锋相对,怎么今时会这般?
秦宸想着,又想起重活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本来还不确定,但经过林家这件事,他此刻无比确信——
蔡昭忆,也重活了!
*
亥时三刻。
平莠城外的荒驿,猝然响起两下叩门声。须臾,破败不堪的黑门自内打开。
徐成提着灯,看清来人,立马敞开大门。
门外的二人扫视一圈,缓步踏入。
“嘎吱—”
大门合上的同时,蔡昭忆摘下帷帽,要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徐成就递来一张纸。
她伸手接过,借着烛光,看清纸上写的两行字——皇帝下旨,林家满门腰斩,焦松平斩首示众,毓妃降为林嫔,成王禁足。
林巧如已醒,并未喊叫。
蔡昭忆看罢,顺手把纸递给桃月,吩咐一句“你们在此等着”,便径直走向唯一有烛光的屋子。
“吱呀—”
蔡昭忆推开屋门,一股腐烂潮湿味扑面而来,她眉头皱了下,抬脚迈过门槛,踏入屋内。
屋内除了一个木架和被绑在木架上,直勾勾看着她的林巧如外,再无一物。
蜡烛都是放在木架右边的地上。
“你的脸怎了?”林巧如看清来人的脸,眸光一闪,幸灾乐祸地问道。
“不吵不闹,还问我的脸,看来你很清楚我抓你,所为何事。”蔡昭忆未正面回答,扫了眼林巧如,见其衣裳整齐,发髻未乱,转身关上屋门,“你这几日在塍阳寺待的如何?我听闻寺内斋饭尚可。”
“少在这假惺惺,不是你散播塍阳寺很灵,引我入寺,再装成中什么煞气引我还愿,将我抓来,还费尽心思查我的身世,传的满城皆知。”林巧如眸色幽深,皮笑肉不笑道:“蔡昭忆,这下你如意了。”
“无论你信否,你身世之事非我所为。”蔡昭忆关上屋门,转身,缓缓走向林巧如,说道:“倒是你,我先前并不认识你,更未得罪过你,为何你几次三番地针对,想杀我?”
“就为秦宸?”
林巧如听到最后一句,似听到什么笑言,嗤笑出声。
她笑了几息,神色恢复如常,坦然道:“我杀你,从来都是为我自己。”
林巧如清楚自己会永远留在这里,索性趁这工夫,把压在心中多年的事说出:“我七岁时,就知道我是林行和苏芩的女儿。那些世家名门,王权贵胄连外室子女都瞧不上,那我这种……我的身世一旦被传开,莫说婚嫁之事,就连入仕都很难。”
“我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于是我苦读数载,只为拥有更大的权势,让这件不堪的事永远成为秘密。”
林巧如说到这,自嘲地笑了笑:“可我考过了院试,乡试,却在会试落榜。落榜之后,我留在澍阳准备平山院的院试,也是那时,姑母有意将我许给秦宸。”
“当不上官,做皇子妃也好,总归是有更大的权势。为此,我一边准备院试,一边费尽心思与秦宸相处,却无意发现,只要你出现,他的眼睛就会有意无意地飘向你。”
“院试落榜后,我打定主意要嫁给秦宸做正妃。可无论我如何做,他眼里没有我,只有你。哪怕你入平山院,他心悦的也只有你。”林巧如说的理直气壮,眼眶却湿润起来,“所以除掉你,我方能得到我想要的。”
蔡昭忆听完林巧如的话,眼中没有半点儿同情。
世人皆有所求。
可为达所求中伤他人,牺牲他人性命,焉知来日,自己不会成为别人的绊脚石,而被除之。
蔡昭忆暗叹口气,话锋陡然一转:“乞巧花影错,锦台诗意浓。林巧如,这诗联你可记得?”
林巧如被问的猝不及防。
她怔愣片刻,淡道:“自然记得,这是我说的诗联。”
蔡昭忆又问:“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乞巧宴会毕,你撞了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裙的姑娘?”
林巧如细细回想了下,反应过来什么,不答反问:“那人是你?”
“你才华斐然,我心生结交之意。”蔡昭忆忽地停下脚步,淡道:“但那时你神色匆忙,似有要事,此事便不了了之。”
再后来,她嫁入皇子府见到林巧如,想再次结交,却被暗害找茬……
林巧如静静听着蔡昭忆的话,也想起了那日情形。她是听闻大儒卫明悦会到靖成侯府参加乞巧宴,才求姑母,入侯府赴宴。
宴会结束以后,她拿着自己关于治水的策论想请卫大儒过目,途中意外撞到一名姑娘。
她本打算见过卫大儒之后,再向那位姑娘致歉,可等她回到正厅时那姑娘早已不见。她问过侯府丫鬟,但那日穿湖蓝衣裙的姑娘有好几位,不知撞得是那位,不好寻找才不得不作罢。
“没想到撞得竟然是你。”
蔡昭忆没接话,但她往前两步,用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道:“金遗,你从哪得来的?”
林巧如又是一愣,旋即想起什么,“你问的可是上次的毒?那是我让杏儿在黑市买的。怎么?你想买来给我用?”
蔡昭忆暗暗打量林巧如,挑明道:“金遗是蛮多特有的毒药。我派人查过,黑市乃至整个澍阳都没有卖此毒者。”
“你怀疑我与蛮多王室有往来?”林巧如瞬间明白话里意思,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怀疑林家叛国?秦宸通敌?”
“你若这么想,大可以去查,去禀明陛下,问我作甚?”
蔡昭忆观林巧如神色坦荡,不似说谎,便没继续这个话题。
“夜色已深,”她偏头看眼窗外,复看向林巧如,温声:“林巧如,你可有遗言?”
林巧如闻言,心口一滞。
她定定看着蔡昭忆,在对方伸手拔下她发间金簪的刹那,她不甘心地问:“就算林家倒台,我姑母也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你杀了我,不怕我姑母知晓,替我报仇?”
蔡昭忆垂眸,指腹摩挲着金簪上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放心,她眼下应在为她儿子,满城寻医解毒,无暇顾及你。”
林巧如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道:“你竟敢杀皇子!”
“那是他该死。”蔡昭忆语气平淡,抬眸,又问一遍:“你可有遗言?”
林巧如抿紧双唇。
须臾,她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释然道:“福兴堂建堂不易,若可以,望你能帮衬一二。”
至于她……
“我死后,不求什么入棺安葬,只求长眠于一处花开之地。”
听闻人死之后,葬在花开之地,就能有来世。
若真有来世,她想做个寻常人,这样就不用为了遮掩身世,汲汲营营,追权逐势,失了本心。
“好。”蔡昭忆想也没想地应下,抬起手,干脆利落地将金簪送入林巧如的心口,顿时一大团血花绽开。
一阵无法言表的刺痛袭卷全身。
林巧如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面前模糊的人影,不由想起方才做的梦。她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蔡……昭忆……我杀过……你……”
蔡昭忆双眸陡然一凛。
“轰隆—”
一道雷光骤然闪过,斑驳的墙上映出两道人影。
何止杀了我。
你还如愿嫁给秦宸,成为有权势的太子妃,灭口林四夫人,施压林行,掩盖了自己的身世。
蔡昭忆看着已经断气的林巧如,默默回句,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有平静。
她平静地,轻声说:“林巧如,你我之间的仇怨,两消了。”
空荡荡的屋子,一片沉寂。
蔡昭忆出神地站在木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敛起心绪,转身离开。
屋门打开瞬间,寒凉的风迎面而过,屋内烛火骤熄。
桃月听到动静,扭头见自家姑娘出来,立马上前,扫了眼屋子,递出一张纸条,“姑娘,这是寻意飞鸽传来的。”
蔡昭忆接过纸条,打开,眸色一沉,“他还真是命大。”
桃月听到此话,惊诧一瞬,低声询问:“可要寻意去解决?”
蔡昭忆沉思几息,摇摇头,把纸条递给桃月,“宫里有的是人想要他的命,先静观其变。”音落,她看向徐成,“你们务必藏好,这几日或会有人寻你们。”
徐成重重点头,手上比划着“姑娘放心,阿双他们已藏在一处安全之地”。
蔡昭忆看懂手势,点点头,复转身看了眼破屋,沉吟片刻,吩咐道:“我记得,此处往西有一片梅花林,”
“把她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