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昭忆看完最后一段,眸色幽幽,再次看向那句“缴获的白银悉数送回澍阳”。
按律,巡察使巡察之时查缴的赃款或官员家产,需由户部侍郎验明。验明无误,记录在册后,一半充入当地府库,用于民生;一半送回澍阳,归入国库。
怎这次在兵甲库查缴的银子要悉数送回澍阳?
蔡昭忆沉思几息,烧掉信,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银铤,复拿出在富胜赌坊发现的银铤,掂了掂。
右手上,刻着“假”字的银铤重量明显轻些。
“桃月。”蔡昭忆怕自己弄错,抬眸看向桃月,递出两块银铤,“你来掂量下,这两块银铤可有不同?”
“是。”桃月应着,接过银铤掂了掂。片刻,她伸出左手,道:“姑娘,奴婢感觉这块银铤有些轻。”
蔡昭忆听到这话,拿起桃月递来的银铤,翻转一看,银铤底部刻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假”字。
假的……银铤。
再结合暗市令牌,一切便说得通了。
邹氏应是云朝某位王子的暗桩,不知因何成了冯籍之妻。冯籍死后,邹氏来到晔阳,不知以何手段与胡也合谋,明开赌坊收敛百姓之财,暗中制作假银,以假银换真银,送进府衙。府衙再把假银运到城外兵甲库,用于采买铸造兵甲所需。
而真银,极可能暗中送入了云朝。
前有暗市,后有赌坊……看来云朝王君的心思,不止在灭秦氏皇族。
蔡昭忆深思间,神色不觉忧重起来。
先不论云朝王君的居心,就说眼下,假银流通于民间数月,若不遏止,不仅危害国计民生,还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有何法子,能稳妥且有力地遏止呢?
还有,
郑承晏对此事,是否知情?
*
假银之事,事关重大。
蔡昭忆知道此事非她一己之力能查,故当夜潜入富胜赌坊,将令牌和假银放回原位,顺便放了一把火。
除了放火,她还留下记号,让蔡晟引巡察使发现暗格。
次日,随着官府贴出的告示,晔阳百姓饭后茶余的闲谈,从富胜赌坊为何走水,坊主因何而死,变成了胡也等人贪了多少两,翻修客栈酒楼的银子是否也是贪的。
当然,有人还在想,赌坊坊主好端端为何自裁。
“……她明明可以潜逃。就算被抓,依我朝律法,顶多定个行贿之罪,下狱三年,何至于自裁,葬送自己的大好年华。”
白清心低声说着,忽然转眸,看向身侧安静牵马的少女,犹豫几息,问道:“阿凌,这其中是否有隐情?”
蔡昭忆沉吟良久,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佳人已逝,与其好奇她为何自裁,不如祝她早日入轮回。”
白清心闻言,异样地看着蔡昭忆,“你相信,这世间有轮回?”
“我……”
“白姑娘!凌姑娘留步!”
蔡昭忆话刚出口,一道急促女声自身后陡然响起。她闻声转头,只见不远处,两名戴着面纱的姑娘急匆匆朝这边走来。
“宋姑娘?叶姑娘?”白清心认出来人,与蔡昭忆相视一眼,诧异道:“你们过来,可是有事需要我们?”
“并非有事,只是听闻几位恩公今日要离开晔阳,前来相送。”宋芜华说着,从怀中拿出四个红色香囊。
香囊两面用黄白游色丝线绣了“平安”二字。
“那日在林中多亏几位恩公救我,否则我无法见到蔡大人,无法替兄长,替自己讨回公道。”
“还有助我开绣铺的银子……几位恩公的恩情,阿芜无以为报,就,就想绣个香囊送给几位恩公。”
“香囊内,有我到平業寺求的平安符。平業寺的平安符很灵,定能护佑几位恩公身体平安,万事平安!”宋芜华说完,神色忐忑地把香囊递到蔡昭忆面前,“还望几位恩公能收下。”
“宋姑娘好意,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蔡昭忆看出宋芜华眼里的忐忑与期冀,双手接过一个,端详几息,抬头看向宋芜华,认真祝福道:“往后之日漫长,宋姑娘,愿你诸事也能平安,顺遂。”
蔡昭忆祝福的话说完,看了眼叶杍,温声:“宋姑娘,叶姑娘,保重。”
“宋姑娘,多谢你的平安香囊。”白清心见蔡昭忆收了香囊,想也没想地跟着收下,道声谢,而后朝两人抱拳,“若是有缘,他日定有再见之日,两位姑娘多保重。”
一旁的桃月和多善见此,也上前接过香囊,异口同声地谢道:“多谢宋姑娘。两位姑娘保重。”
“来日漫漫,”香囊被收下,宋芜华高兴之余,转头与叶杍相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后退两步,抬手向蔡昭忆四人回礼,“宋芜华,”
“叶杍,”
“在此祝几位恩公(姑娘)所愿,皆如愿。”
*
晔阳城外,官道上。
白清心望着远处的雪景,忽想起什么,看向蔡昭忆,压低声音问道:“表妹,你方才还未回答我,你相信这世间有轮回?”
蔡昭忆沉默两息,回道:“我希望这世间有轮回。”
“你从不信鬼神之说,为何会希望有轮回?”
“传说中能入轮回的,只有亡故之人。而每个亡故人,都是在世人日夜思念,想见的人。若有轮回,双方或能再见。”
白清心思考了下,道:“我听说书先生说,亡故之人会喝孟婆汤。喝了孟婆汤,便会以新人之身来到世间,不会记起也不会认得前世的挚爱亲朋。这样的轮回,我觉得对在世人有些残忍。”
“对于轮回,每个人的见解皆不同。我以为,记不记得不重要。”蔡昭忆看着天边将出的太阳,轻声道:“重要的,是希望他能再到人间,走不一样的路,看不一样的风景,成为……”
“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