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早了。

几分钟后，江宇亲自将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会场乱转的楚群领到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楼欢面前。

“你让我看着办的。”江宇耸耸肩，“我就把他领过来了。”

他又拍了拍楚群的肩：“刚才和楼欢聊了点儿事，没顾得上去接你，抱歉。”他飞速看了一眼楼欢，很刻意地补了一句：“就是陈峰那档子事，你知道的，好不容易等他上钩了，总得好好收尾。”

楚群的笑容如同利刃：“是，我知道。”

江宇退场，把门带上的时候不轻不重，有些声响。

楼欢跟着门响将腰板猛地挺直了。

楚群没急着开口，先非常嫌弃地掸了几下肩膀，把刚才江宇的触碰一扫而光。

楼欢提起的气又泄了下去。回过味来，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如临大敌有些好笑，于是软下腰斜靠在沙发上，真的笑了起来。

楚群原本还绷着，见他这样，悬着的心放下去一半，另一半却开始不太舒服。他语气阴阳怪气：“我这么着急赶过来找你，看上去是不是挺蠢的？”

楼欢的笑仅止住一秒，又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视线也模糊了，楚群模糊的影子往前迈了几步，弯腰拿起纸巾就往他手里塞：“哎呀，你没事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没事，”楼欢摆摆手，用力地眨眼，眼泪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暖意，“我就是笑得太厉害了。”

他实在觉得楚群出现得很妙，他刚怀着复杂的心情作别过去，更久远的过去就扑了过来。

楚群拿着纸巾往他脸上按，手指偶尔碰上他的脸，动作很轻，语气却很嫌弃：“擦擦，别一会儿出去被人看见了。”

纸巾胡乱在脸上扫了几下，楼欢脸上原本打了修容，现在妆造看上去就有点花。楚群倒没注意这些，只看着楼欢眼圈殷红，睫毛湿漉漉的，灯光映在乌黑的眸子里，像月光打在潭水上。

他的心仿佛是泡在醋里的骨刺，一下子就软了，酸涩的滋味从胸膛一路蔓延到嘴里。他别开眼，声音有些艰难：“我听说有人要对你不利，所以来了。”

“嗯，”楼欢很轻地应了一声，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样子，惹得楚群又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是陈峰？”

“嗯。”

楚群犹豫片刻，还是干巴巴地问：“你和......江宇，早就知道了？”

楼欢抬眼看他，咧着嘴，眼里却没有笑：“江宇刚才的话，你不是听见了吗？”

“我想听你说。”楚群说，“江宇算什么东西，也想挑拨我们吗？”

“江宇说的是真的，今天的事是我们给陈峰布的局。”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却像是突然泄了力。

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明明不疼，却怎么也喘不匀。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楼欢耳边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童年时家里那台坏了的手风琴，琴体破了个洞，不管怎么张合都只有通气的声音。

他也纳闷自己刚才是不是喝了太多水，眼里的液体怎么都止不住，光线在眼前汇聚折射，光怪陆离得如同酒杯口散碎晶体的光芒。

“楼欢，楼欢，你没事吧！”楚群的声音愈发急促。

楼欢想说没事，可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楚群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双臂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楚群身上硬邦邦的，还不如沙发呢。

楼欢有些嫌弃，又很是想笑。

他脸上大概是真的露出了笑模样，楚群听起来更慌了。

楼欢开始觉得眼里泪水暖洋洋的很舒服，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是那样疲惫。

但他一点都不害怕，不难过，不孤独。

不会比过去寻常的时候更害怕、更难过、不孤独。

楼欢终于缓过那阵乱掉的呼吸，抬手抓住楚群的衣袖，声音还在发颤：“都结束了。”

他停了一下，一阵后怕涌上来，又低声说：“我差一点……就真的碰到了。”

楚群没见过那杯用心险恶的鸡尾酒，并不知道楼欢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样紧紧抓着楼欢，连声说：“没事，没事，我在。”

楼欢手掌捂着眼睛，捂住心中突如其来的恼怒。

不，你不在。不仅仅是刚才，还有过去那许多年的日子里。

楼欢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蛮不讲理了，但在这一刻他很想将所有积压在一起的恐惧与苦闷尽数倒在楚群身上。

他没有坐直身子，依旧靠着楚群，头够在他的肩颈处，被重力带着往下坠。

楼欢有些倦，他发觉自己不想起身。

“楚群，”他闷闷地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他在楚群开口前快速说：“别和我说没有，至少大学时候的我，是不会用手段计谋的。”

楚群卷了卷他的头发，凑在他耳朵后面，话里带着笑：“我发现你怎么老和大学时候的自己较劲？”

楼欢拍了一下楚群捣乱的手。

楚群顺着他靠过来的重量，把人扶稳了一点，笑了声说：“你听说过物体的运动是相对的吗？”

楼欢心里的问号清楚地写在了脸上。

“不好意思我忘了，”楚群明显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笑得让楼欢想打他，“你是艺术生。”

“我是说，我们以一样的速度一路走来，我们就是相对静止的。我记不清以前的你在哪儿，以前的我在哪儿，我只知道每一次我扭头看到的你，都是一样的你。”

楼欢轻哼了一声，也没说赞同还是不赞同，只是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把头靠在楚群身上：“你以后可能会发现我这个人根本没那么好，其实特别惹人讨厌，你可别后悔。”

楚群眨眨眼：“其实我大学那会儿就觉得你挺惹人讨厌的。”

楼欢一把掐在他的手臂上。

楚群动作舒缓地捏了几下楼欢的后脖颈，一开始楼欢差点跳起来，后来觉得倒也挺舒服，就眯着眼睛软下身子。

“你急着回去吗？”楚群轻声问。

楼欢瞥他一眼，顿了一下：“还行，不算很急。”

“那今天晚上住我家去？”

许久后楼欢终于应了声：“嗯。”一会儿就让阿涛把机票退了，他想。

下了车，楼欢裹着宽大的长款羽绒服，脸缩在帽子里面，和楚群两人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都戴着墨镜口罩，全然一对黑白双煞。

进到电梯，楚群先往电梯内的一角走去，楼欢没跟着，与楚群站了对角。电梯门开了，他也迟迟不动弹，等到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他才慢吞吞地跟着楚群走出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