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还有别的要说吗?”
叶蕴之摇摇头,再叩首。
“老师不想向孤解释一下?”
叶蕴之道:“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做,就是做了;错,就是错了。”
“既然老师也知道这是错的,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卫枢声音陡然拔高,再也无法抑制满腔的悲愤。
叶蕴之敛眉,“当年,苏相乱箭死在城墙上,盛齐月却大笑一声——“文臣误国”,将苏相曝尸三日。”
卫枢下劾紧绷,“就是为了这一句“文臣误国”?”
叶蕴之默然不语。
他从未想过逃亡之路会如此艰难,帝后都时常要忍饥挨饿,更遑论是他们。他一介文臣,力不能担,武不能就,而与此同时,兵部内馆频频传来叛军捷报,当时的他陷入一种巨大的迷茫之中,后来明镜台士子出事,更让他悲愤之余愈加混乱而绝望。
不过,此时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卫枢屈膝,缓缓跪在他面前,与他双目平视。
“殿下。”叶蕴之一怔。
“老师对卫枢之恩,当受此拜。”卫枢压抑着声音。
叶蕴之动容,双眸闪过一抹痛色。
“老师,可曾有一刻后悔过?”
叶蕴之苦笑。
后悔吗?
其实,他做出决定的第二日就已后悔,想要停止,可是遭到其他人的反对。后来,木已成舟,再难挽回。
这些年,他每每噩梦缠身,浑浑噩噩数年,直至找到太子卫枢,他才重新活了过来。
“殿下,是臣错了,但求一死。”
卫枢道:“老师知不知道,我当年就在云门镇,差一点就被烧死。”
叶蕴之木木地点了点头,“臣是直到柳德诬陷殿下巫蛊一案时,才知道此事。幸好殿下吉人天相,否则臣就是大胤的千古罪人。”
卫枢沉声道:“老师,你曾说过,惟生死一事,人与人之间并无不同,要对百姓之生死怀敬畏之心,才能成为一位明主。一场战乱让卫枢明白,即使生为贵胄,也未必不会一朝沦为蝼蚁。”
“殿下学得很好,做得也很好,是臣没有理解个中真义,不配为师。”叶蕴之颔首道。
卫枢摇摇头,神色怆然,“老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选择了另一条道。”
二人再一次沉默。
叶蕴之苦笑,“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臣的?”
卫枢沉吟半晌,缓缓道:“从老师与景相联手,故意设计陷害知宜杀害彦月公主开始。
禧宁宫着火那日,景相召集所有人政事堂议事,我两次想要离开,都被老师拦下。”
“还有就是……”,卫枢顿了一下,“孙公公。”
“将知宜骗至禧宁宫的两个内侍刚进宫不久,是孙公公亲自挑选的。我曾经怀疑过他,可是后来发现不是他。孙公公只是更信任老师你,而那两个内侍本来就是老师的人。”
“也正是那一次,让我开始怀疑老师的动机。”
“原来如此。”叶蕴之轻声道:“所以,你刻意让孙公公去通知苏叶劫狱的时间和地点,就是想借他之口告知于我?”
“那夜,老师来船上见我,就印证了我的猜测。”卫枢道。
“一步错,步步错。景相以云门镇案要挟于我,而我恰好发现她在暗中调查钟黎,我担心云门镇案子会有暴露之可能,便与景相联手。”叶蕴之道,“事到如今,我愿随殿下去大理寺认罪,不管是云门镇屠案,还是诬陷任待诏之案,我都不会再隐瞒。”
卫枢将安王府的情况以及刘泰的要求和盘托出。
“殿下一定要救安王?”
“是。”
叶蕴之长声喟叹,“臣已垂老,既是殿下请托,还有什么好拒绝的。能救安王一命,亦是一件功德。”
“多谢老师。”
卫枢伏地,深深一拜。
“老师,我会好好地照顾师母,待师弟年纪再大一些,我会请徐山长亲自教他学问。”
叶蕴之淡笑,“随缘吧。不走仕途一道,不一定是件坏事。殿下还能当臣是老师,此生再无遗憾。”
“若有来生,卫枢希望还能再做老师的学生。”
叶蕴之眼眶泛红,半晌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