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灵力的人不能也是同类吗？毕竟似乎妖成神后的最终化形，可都是人啊。”

明明知道身处现实、体感却如堕梦中的妖七发问道。

他感到梦寐有些语塞。大概是没想到拉长放慢了自己的感知、进入严肃话题后自己还这么能插话吧。

所以他先替梦寐回答了自己：“也是。寿命太短，禀赋再高也没用，神座还没捂热，人就已经先凉了。”

“知道就好。你还要不要继续听？”

“听的听的。”

妖七的愉悦像一场雨后滋生满池面的绿藻，在体内涌流的血液里争先恐后推搡漫开，让体内的梦寐感到拥挤和污秽。

感觉一开口就要吸入此人体内的阴湿了。罢了。

“首先，妖最终化形是人，并不是因为人的形态更美观优越，而是因为人的灵力天然比妖的灵力更精纯。生命的本质是慕强、向着更强的方向前进，能否化作人形也成为了衡量妖实力的一个标准——衡量其体内灵力的精度是否足够高，换句话说，就是战胜并吃下的人是否够多。”

“的确，毕竟只能活四十年的我们，就这样还能在千百年来跟你们打得不相上下，没有哪一方能长期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我们’？真不知道你在与有荣焉什么，一具容器能不能别乱插嘴。”

面对梦寐的怒嘲，妖七会心一笑：

“知道啦。所以按照妖神同类的说法，作为藐视众生的‘神’，你的‘神术’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一种其他生灵无法参透更无法模仿习得的术式，但本质依然是灵力呢？”

“还不算太笨。我还以为区区人类很难想象这点呢，毕竟我的梦境神术，置身其中的人很难会将其与普通的灵力术式认知为同类。就像人类很难想象得到，神只是妖中的最强者。”

“虽然知道人类不配上台，”妖七知错不改，继续插嘴笑问，“但如果有一个人类把与其同存世间的‘神’给杀了，那是不是就能以最强者的身份被称作神？”

梦寐回应得很快：“也许以前有过、以后会有。但在我存续的期间，没有。”

妖七吹了个口哨。梦寐存续的岁月啊，那还真是个很可观的数字。

想到他之前在设计好自己濒死后被梦寐拖入梦境重组肉身，这可是能混淆人对梦境与现实的感知甚至巅峰期能自如转化梦境和现实的术式啊……这句话光是在心上默滑而过也足以使人心惊肉跳，

哨音轻飘如一尾柳叶，悠悠荡荡地在夜风里打漩，吹过高墙重瓦，飘进了不远处的博蓄殿内前庭。

这缕风中飞叶般缥缈的声音，瞬间被庭中冰火两重天的对峙给碾碎成灰，了无痕迹。

“储千尉，王爷虽然平素爱和大家说说笑笑，但与妖有关的事情，王爷是不会拿来开玩笑的。”

奉命而来的戚来磷带着无可挑剔的态度，像一块光滑克制、无隙可寻的冰块，站在海平侯派来的侍从们的最前面，被四面烈火一样的眼神夹着烤。

储千尉据箐手里握着卷入库清点的册簿，本来今天是最后一批他国贺品到达，他要去收尾，结果海平侯派了七八个侍从站在博蓄殿的前庭，不喝茶不入座，专等着在这儿出其不意截住自己。

好啊，这就是豢妖部的人使用“得天所赐”的灵力的方式？专门用来埋伏监视其他内官好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戚来磷奇怪地发现，据箐的脸几乎要在夜色结出霜来、两眼正中却像刚被剪了的烛芯冒出两蓬邪火，蔑视着自己说道：

“海平侯既然说博蓄殿内有妖，就先拿出王命或证据。博蓄殿是王宫内直属于陛下的殿司，不是王爷封地海平城里可随意搜查的民居；同样，豢妖部是和博蓄殿地位相当的司部。不论现在海平侯是寻妖心切还是私事公办，都不是司妖尉或你前后来传一句‘殿内有妖’，我们便要停下手头上所有事配合你们无事生非。”

…储千尉最近上火了吗？好在戚来磷是办老了事的人，一向深知传话递事是最不好干的活计，继续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光滑冰块脸，公事公办、不卑不亢地继续交涉：

“大人，豢妖部入夜后贸然上门，的确有失礼数。王爷也说了，中秋庆典在即，博蓄殿的事务必然不胜繁重，若是您今晚不方便配合，我们可以改日再来。”

据箐冷漠一扫，甩袖便要离去：“不必再来。”

就在此时，刚踏入殿门口的妖七，听到戚来磷微微提高声音，朗声喊住了据箐：

“储千尉大人，此次寻妖行动，若非万般无奈，王爷和豢妖部绝不愿意劳师动众。只是此中内情，奴无王爷授意，实在无法尽数告知，只能告诉大人一句，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国策，及早找回这只妖宠不单是为了司妖尉和豢妖部、更是为了庆典顺利进行。还请大人理解，也无须有其他顾虑，若实在不便，王爷只得将此事上报天听。”

这段话说得挺好的。妖七边往内走边想道，可惜没早几天来说。

现在才来，美酒酿出了酸，蜂蜜结成了块，一切都太迟了。

于是，刚回殿内看到一众豢妖部人员气势汹汹忽然登门的石寇，脸上带着勉强压抑的惊恐和焦急，小步快走向据箐。

身为普通人的石寇在屏气敛息上毫无章法可言，更别谈他自以为放轻了声音的小碎步在行家眼里震若惊雷。

他奔赶的途中，站在戚来磷身后的豢妖人们都听到了，但也都无动于衷，继续站立如松；只有其中一名按资历高低被排站在最后面的豢妖人没忍住，转头看了眼。

他们之间没有对视。眼角余光对上疾走残影，二者交错的时间连半个呼吸都不到。

那名转头的豢妖人像被点住了穴，脖颈突然僵在偏头侧斜的角度，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而据箐的怒叱已经传来：

“去吧，去把这事告诉陛下。别只告诉陛下负责管理妖类的豢妖部将妖放进了内宫流窜，负责指令豢妖人的海平侯还将猎妖人带到了陛下身边！”

戚来磷摸不着头脑。这是在说什么？不过他再钝，现在也看出来了，储千尉对王爷有一股无名邪火。得，冤有头债有主，自己就是个传话的，还是回去将原话传回去等王爷决定吧。

他刚要行礼告退，只见一个仆侍在眼下空气都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丝绸的场面中快步向前，抬手挡脸，对储千尉轻语了几句，眼珠子却挤在眼角窥看自己这边，简直像在故意挑衅。

戚来磷心中警钟大作，他敏锐地感知到，这个仆侍抬手耳语的动作，将像一把锐利的小刀、彻底割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