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嘶啦——戚来磷还没幻听完崩线断丝的声音,便看到储千尉的脸色在那位仆侍的传话中变得比夜色还黑。
“……错不了。奴刚去消尘殿送完物资,找人打探确认了,消尘殿果然答应了海平侯的要求,让其侍从入殿搜查。奴也看见,那两个监史尉送来的仆从并未用博蓄殿送去的驱蚁物品,而是一心配合引导海平侯派来的侍从、并从其手中快速接过什么东西,奴来不及看清。临走前奴还特意问了其外殿仆侍,说是这几日消尘殿的蚂蚁确实少多了。大人,今晚之后,要是放豢妖部的人进来了,您说咱们博蓄殿的蚂蚁之后会变多还是变少呢?”
说到这儿,有个坏心眼的停顿。随后便是如钩似扯的更轻的耳语:“大人,奴有一计……”
偏偏自己不能在有仆侍传话时直接行礼告辞,这样无疑太过失礼、会继续激化矛盾。但眼见储千尉的脸色却是在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戚来磷久违地体会到刚入宫时束手无措的滋味。
忽地,戚来磷的肩膀从后面被人拍了拍。是新来的佟四。
“戚苑令,我刚刚感觉到,博蓄殿内突然涌现出强大的妖息。蛟片蛇妖很可能就在这儿。”
戚来磷不语。因为他没感觉到。
“就算这股妖息不属于蛟片蛇妖,苑令,我们也绝不能妥协。”
感受到佟四声音里浸满的坚定不移,戚来磷诧异地回头。
“你搞清状况了没?”他低声质问道,“而且现在的局面别说你了,我也不能做主。储千尉目前情绪不佳,还是回去禀报王爷再做安排。”
然而戚来磷看到,在他说话时佟四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一刻,像是被甩出流利轨迹的钓线,越过他投向站在不远处阶梯上尚在一听一诉的二人身上。
今晚来这里之前,童芜选择了帮前辈去育妖囿跑腿取物。
在育妖囿里,他也感受到了一股十分古怪的妖息,与刚刚站在博蓄殿中、忽然从四面侵袭而来的妖息截然不同,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两种看似毫无关联的妖息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微弱而强大。
他知道自己的描述矛盾,即使说出口,戚苑令一定会因为自己不知所云的表述而一头雾水并生气。但他感受到的的确是如此。
一定要更精准描述的话,大概就相当于背对着门坐在室内,门口有无数陌生人进进出出,只能凭借几难辨别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来分出不同人的差别。但当人群中混入一个与你十分相熟的人,那么这个人的气息便会混在他人的气息里,这便是“微弱”;而当杂糅的气息们裹挟着那一缕熟悉的味道混混沌沌地飘至自己的鼻下时,自己的身体便会抢先脑子好几步激活反应认出,这便是在混乱无序中脱颖而出的“强大”。
即使只有一撮气息,效果也胜过它者的滂沱万千。
但令童芜不解的是,他可以理解这股气息为何“微弱”,却始终没法参透“强大”也就是熟悉之处究竟是为何——自己可从未见过蛟片蛇妖啊。
等下,蛇妖……
然而眼下的局势并不会随着思维的抽丝剥茧而变得明朗清爽。那个径直奔往储千尉身边旁若无人开始窃窃私语的仆侍,在对储千尉说完某些话后,戚来磷等人看到他的神态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被疑云笼罩。
这是被气到模糊吗?好不容易等到仆侍结束耳语,垂眼拢袖退至一边,戚来磷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大人,今夜唐突登门求助,实在是失礼,我们……”
戚来磷已经记不清今晚是第几次被储千尉强行打断了。他甚至像条猎犬般被训出了提前反应,一看到储千尉启唇便立刻打住。
“今夜确实太晚。你们明日再来吧。”
“是……是?”
戚来磷原本宠辱不惊的专业声线难得产生了惶惑的波动。
确实不能怪他。童芜看到储千尉的新反应后,眼神越发如淬了火的铁水,盈亮炙烫得像是要溢出去贴在被注视的对象身上。
储千尉明显比他更能收放自如,此刻早已恢复回往日泰然威严的模样。
“本官最近手下多了不少经由豢妖部途径招录进来的猎妖人,这些人自称怀有特长,做起事来却总是不见长处、但显傲气。但本官一直铭记朝廷国策是唯贤是举、启灵集力,但恰逢多国使节入宫,本官最近心力交瘁,因而色厉辞遽,戚苑令别见怪。”
戚来磷其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他的身体也先脑子好几步作出了多年来游走丛务后修来的即时反应:
“储千尉大人日理万机为国尽瘁,若非事发突然,豢妖部也不好意思深夜登门商协。大人却能胸怀大义宽宥无礼……”
这次依旧被打断了。储千尉挥了挥手,道:
“不必再说。博蓄殿和豢妖部,各自尽忠职守,都是为了中秋庆典忙碌奔波。明日你们可派三人上门调查妖宠失踪之事。本官还有急务,先走了。”
先走咯。石寇向佟四低头斜眼抛去一个笑而不语的眼神,如草上露风中香般转瞬即逝,仿若险些无法捕捉的错觉。
佟四愕然站在原地,前庭角落里石灯幢中散发出的幽微灯火让他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然而当储千尉及其随从仆侍的身影消失在殿内阴影中后,那股微弱而强大的气息再度袭来,铺头盖面猛烈袭来,给人的感觉简直像赤身坐于瀑下直面冲击。
童芜低头看着藏在自己掌纹中的红密伤痕,忽然想到这股气息为何“强大”了。
它让他想起了森蚺妖。
此时,戚来磷转过身来,对他说道:“现在好了,既然你刚刚那么肯定,我待会去请示王爷,让他将你派来博蓄殿调查。这次的调查你可以直接向王爷汇报,我还被司妖尉派了别的任务。喂,听见没?你爱走神的毛病该好好改改了!”
童芜仿若梦醒,就像有什么猛兽在他身后追赶一般,他每个字都急促得像暴雨一般打在戚来磷脸上:
“是不是追查三头蛇妖的消失?之前我听王爷说过。戚苑令,我想加入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