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男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迦男小说网 > 猎妖录 > 第466章 载汗青(二十六)

第466章 载汗青(二十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司游眼下是真有些感动了。难道也是因为上岁数的缘故?看着不管不顾、一心向着目标铆足劲前进的辛须尝,一向不爱想象更不感性的他竟有些想落泪。

当然,落泪的原因不可能是只为了辛须尝这个人。而是因为此刻秉烛达旦的他手缠背僵的身影,正是过去几百年无数人为真正实现国策、不断接力的最后句点。

司游并不讨厌这种故事走到最后的感觉。毕竟他们终于要赢了。

“…真好啊。”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却被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辛须尝给捕捉到了,他刚好碰到一个需要思索片刻方能继续书写的卡点,停笔悬于半空,问道:“什么真好?”

司游笑了:“自然是为天所授的力量、终要重归于天的好。辛大人,我和你虽然不是一代人,但很幸运,刚好都是能见证收网丰收的最后几代人。”

收网?丰收?辛须尝沉默地俯视着纸张,其他人只当他是又思索入定,全心浸于汗青之中。

所幸他已经没力气用眼尾嘴角的微妙表情表现内心了。最终,他成功克制住了不必要的表达欲,慢慢地落下笔画、越来越快,像在与自己想要脱口而出的欲望作赛跑。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司大人,虽然过去、眼下都在为国燃烧心血,但终归一个是缠龙附凤前赴后继的煌煌金烛、一个为载墨吸血随时可抛的轻飘碎纸。前者发光发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犹无悔,后者虽自诩文以载道但却禁不住水深火热。

毕竟,若他禁得住溺水烤火,便不会坐在这里歌功颂德着,其实他打心眼里不认同的国策了。

辛须尝的笔尖不知何时又停住了。回过神来时已经濡废了从上往下好几张纸。

然而在他眼里,大团大团晕开的墨迹成了清侨城雨后的土壤,湿润而黑。必须细瞧才能看出黑里面的一丁点白——原来是人骨。都是死在清坊玲珑筵那晚的人,不管是筵里筵外、地上地下,白骨红肉,最后都沃成了长出新草的黑土。

司游果然说到做到,不做好人而是在旁边冷眼看着他走神染纸,不发一言。倒是王使快步向前行礼恳求道:

“辛大人,已经丑时三刻了。您今天真的该休息了。”

辛须尝不知道是连日来真把身子熬坏了、还是已无法控制脑内已被点燃、如萤如豆的想法开始熊熊烧遍全身,从眼睛到四肢都开始滚烫起来。

他的视野里,纸笔、墨砚,仆从、王使,司游、茶杯,都变成了或大或小随意潦草的模糊色块。他要喝司游……手里的茶,他自己也有茶。对,喝茶。解渴,浇火。

辛须尝抖着手握住自己右手边的茶杯,想往嘴里送,送到一半时又改变了主意,直往衣领里灌。对,不是失误,他就是故意的,这样更凉快。

可这茶不对啊?怎么那么冰,冰得像铜钱——

——“说了又怎样?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我这么说的猎妖人?快滚!”

是白陈镇卖烧饼的摊主。是他往自己怀里丢了一捧铜钱。他把今天卖烧饼得来的钱全丢给了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猎妖人。他是一个完全支持驯妖人、站在官府这边的老百姓。

“大人!您快更衣休息吧!”旁边的仆侍们拿来滑软如纸的绢布,紧急为辛须尝擦拭露在领子外湿热的皮肤。

难道自己真该休息了?是啊,就像司游说的,自己还有不少时间呢,可以慢慢写。不用急于一时。那么自己到底在追赶什么呢?

可是。可是。

可是其他人还有时间吗?

“辛大人,奴已经让人收拾好您的床铺了。您湿了身,该尽快沐浴入寝。”王使再次温和地催促道。

对啊,床铺。柔软的,床铺。辛须尝木然看向声源处,想在四处碰壁的坚硬中找到哪怕一个指头的柔软去触碰,却看不到说话的人,也看不到一张一合的嘴。他知道自己应当处于洞亮的环境里,但眼睛一直在烧,把光亮当作薪火般烧,烧得只剩下一片亮堂堂的漆黑,恰如他心中预见的国之未来。

不是。不是。

不是国的未来。它很光明,哪怕自己看不见。

是民的未来。

王使亲自来搀扶辛须尝。辛须尝木然跟着他站起,走了几步后又猛然想起什么,回头用手在桌上用力拍了几下、像是在抓找东西。握住了一根笔后,死死盯着空白的纸面,似乎要趁来不及前记下几笔什么。

自己要写什么来着?对了,对了。要写过往之失,要写来日之得。要写天旋地转,倒天为地;要写妖披人皮,人生妖心;要写国为地民为水,写大地亘古永存写水来来去去……不对,师父教自己的是沧海桑田水移地变,难道是自己记错了?究竟哪个是对的……对了,自己写到哪里了?写到开端了,写到结尾了,写到所有的一切是因为有人随意使用自己的天赋,所以结果是天怒人怨……怨?究竟是哪些人在怨?怨的,又真的是人吗!

好多质疑啊。辛须尝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繁复密集的木格纹,自己明明这么多疑问,为什么到现在才爆发?在葫芦头地牢时种下的种子,入宫后却像是被鸟刨走吃掉般无影无踪,在拜授仪上更是如死绝了般。所以其实口口声声指责海平侯和缨裾选择的自己根本也和他们站在同一边,只是文字巧饰了自己的禄蠹绩虫本质?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猛然低头,悲愤地从精巧工整的字里行间看到了自身渺小卑微琐的倒影——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才开始不甘开始反抗,开始抽走自己赖以生存站立攀高的奠基石!!

“嘀嗒。嗒。”

笔尖的墨汁,鼻尖的鲜血,贵贱不分,一同溅在宫内御纸上。

“辛大人,你怎么流鼻血了?”这下连司游都觉得不对劲了,他立刻沉声吩咐王使道,“去叫御医来。监史尉似乎因为劳累过度发烧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