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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载汗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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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知是否是因为念集在他堕入梦乡前提了缨裾的名字,比起发烧晕倒前心中脑内的千头万绪,辛须尝的这个梦里只有缨裾——只不过是但闻其声,不见其人。

“师兄,你不该回来的。”

“你其实根本不适合当一名史官。”

“你做不到写一是一、写二是二。”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监史尉该有的笔法。”

与这些声音循环往复相伴的,是辛须尝过去十年在民间看到的全部画面。这些画面也全是零碎的,东剪一个人,西切一片城,拼拼凑凑,成了他看到的人间。

尤其是在满月镇的那几个月。几乎所有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每个人都像是他走过的某些城池留下的遗影,在岁月的推动下来到似乎一直没改变位置的他身边。

海浪一圈又一片。鱼鳞一尾又一头。鲛人们透明的脸皮下塞满了水蛭,但看上去并不吓人,反而在水蛭头尾相接的涌动起伏中更像人了。

流凸玉死前的最后几句话,也变成了大海沉重又轻柔的水音,从他的七窍里穿流而过,进来的和出去的却不是同一批水。

进来的是心血,出去的是水分。

他的理智隐隐怀疑自己搞反了,却又在梦中无比笃信。也许是因为进来的不光是液体,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吧——他一定在什么地方闻到过,才会在一开始如此虔诚地相信自己被洗涤了。

信?他信的是表象还是实质,包括他自己在内无人能下决断。没错,没人能替他给出唯一的正确答案,飘到高处往下看,所有鲜活的木讷的、大笑的悲痛的、人面的妖心的,全部变成了很小很小的黑点,小到连蚂蚁都比不上。

茫然四顾,才发现那些全是汗青史河底部的石头。鲜活的生命成了生动的文字,生动的文字又化为死寂的石块,被历史的流水笔法冲刷着、坚守着,以无生命的形态固执地一直停留在原地,直到水滴石穿,真相改变。

缨裾,原来你说得是对的。因为的确不能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因为从高处往下俯视,透过水面看到的就不是本体。必须成为河流中的一滴水甚至成为一颗被不断冲刷打磨的石头,才能感受到真实运行奔腾的轨迹。

他潜入水底,伸手想抓块石头于手心,结果却只在湍急的水流中勾到一个线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线头就如在海底轰然开启的机关、露出别有洞天的场景来——等待他的却不是透明脆弱的大海参,而是坚不可摧的参天神像,将气味通过流水温柔不懈地传导到他的五感六觉。

他从未见过这樽神像。但气味帮助他识破了祂——或者该说,辛须尝识破了自己为何在入宫后便遗忘了自己在宫外见到的刻骨铭心的一切的根本原因。

“蚂蚁!”

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辛须尝在猛然睁开眼睛的同时,对着床帘顶部大喊道。

他惊魂甫定。一时间分不清是梦里带来的余悸还是返回现实后的下意识反应。

仆侍闻声匆匆赶来,赔罪一声便伸脖探进床帐往上看,惊呼道:“怎么这儿也有蚂蚁?!辛大人你没被蚂蚁咬到吧?”

辛须尝想立刻起身,但浑身脱力,想张嘴说些什么,出来的声音喑哑干涩、几不可闻:

“扶我起来。给我笔。”

这话他重复了好几遍仆侍才听懂。

仆侍赶紧跪在床边的落脚处扶他起来,劝阻保重身体的话说了一箩筐,诸如进度很快已快接近完稿的事实也摆出来。

但辛须尝的视线只直愣愣地投向正前方,等仆侍说完了,他才说道:

“不够。来不及了。”

司游不知何时听到动静也走了进来。他静静地看着发痴发癔的辛须尝,吩咐仆侍道:“拿纸笔和榻几进来。著史是大事,需要多番修订,不是奴仆该置喙的。”

仆侍立刻一言不发地行完礼后出去了。

辛须尝忽然笑了起来。他边笑边看向司游说话,声音依旧是像副破锣,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司游权当他在谢自己,瞄了眼急病发作后躺了多日、瘦得骨耸皮陷的他,说了声“不用谢”便出去了。

太客气了。辛须尝在心底感叹道,自己明明说的是“抱歉”。

抱歉了司大人,之前强行拉你作陪、之后还得让你继续一起吃很多顿妖餐。哪怕明知你不喜欢吃妖,还是得陪我为“著录”而“阅菜”。

但是没办法,自己就这么一双手,端了自己的碗就没法捧别人的菜。

辛须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早因常年执笔薄布老茧,运笔落字速度也是一流,即使偷偷运用一丁点灵力将碎纸条塞粘上餐具,也很难有人发现——即便是灵息感知一流但肉眼浑浊的前司妖尉。

还得感谢自己太弱了,不能像司大人一样几乎时刻控制灵息接近于无,不用等到写至兴起之时,情绪激动起来,灵息便和情绪一样随时随地四处喷薄,稀稀拉拉,到处都是。司大人估计早免疫了这么差劲的灵息控制,甚至可能屏蔽了。

毕竟他和缨裾长了对很像的眼睛,眼底都只能看见“未来”。辛须尝可以通过过去一段时间的朝夕共处无比确定这一点。

不过之后,自己会更小心地去表演“拙劣”的。因为他想通了。

光是坐在床上想到之后的行进,辛须尝心底的热流像海底火山般于沉压冷流中突突外涌。因祸得福,他偶然在梦中瞥见的灵光竟成了眼下推动他最终确定史录前进方向的契机;也让他明白了,矛头真正要对准的,从来都不是站在摘霄阶上某层阶梯的海平侯。

与其说自己在云里雾里,倒不如说是他自己不愿走出这片迷雾,不想也不敢看清云层之上的真实世界,是否真的光辉灿烂毫无阴霾。

辛须尝眼角有个黑点陡然跳动。他定睛一看,看到了被自己突然失控的灵息吓到滑至床帏挂穗处的蚂蚁,眼神清亮,将它的一举一动都收于眼底。

深吸一口气,再闻不到梦中那股缠萦不去的蛊心气味。只有笔墨的气味像成群的蚂蚁随着气流爬来、包围自己。

辛须尝觉得自己的病应当是好了。毕竟身体一好,就可以琢磨接下来该如何干些对不起别人的事了。

毕竟所有人都只能选择对得起其中一边人,事无两全,忠不双顾嘛。

辛须尝直直看着那只不断奋勇向上却屡屡滑落的蚂蚁想道,那他只能选择忠国不忠君、将心涂汗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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