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生在底层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爬上来了,在大局抉择面前一下子便会露怯。
这样的人,终究只能放在执行层面消耗啊。自我标榜为决策层的南落浮这么想着,准备去找更高的决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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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看着面容高高在上的神像,宣布道:
“奉弱,你的食物供奉会在短期内减少一半。”
神像一动不动,在水晶方层投射下的月光中面色安详。
紧接着,王听到成千上万、不,甚至是亿兆道声音同时响起钻入他的耳内脑中,如群蜂乱舞,似层漪紊叠:
“为什么?”
“因为即将到来的中秋庆典需要用一批人。”王的面容不改,像是早已熟悉自己脑内能夺人心智的声音,“之前你的三头蛇术式被破,反噬受伤,孤当时也为你下令搜集了更多人粮,助你尽早恢复伤势。现在你的状况已稳定下来,长生的进展可暂时搁置,毕竟我们接下来的大事是迎战洪覆……”
“不对!”
王脑内本如蜂群环绕的声音一下子爆开,仿佛每只嗡嗡飞行的蜜蜂被无数只手指同时上下按压挤扁,留下声音的尸浆在脑内留下斑斑点点无法抠除的死相,和寂静的生死威压。
奉弱的声音开始由之前庄严平和的声音渐渐过渡到暴虐冷酷的声线:
“洪覆都无法战胜我,更何况是他临时拉来的一个人类,根本不足为惧。即使他现在还活着,但他之前愚蠢到消灭了世上唯一能克制我的存在,原本的‘三角克制’被他一手摧毁平衡,迎接他的结局注定只有失败和死亡。现在我们唯一的目标,只有追求长生——严格来说,是我需要助力你完成的目标,而你需要对等付出的代价就是人,一些低贱的、消失了也无所谓的、与大局无关的人。”
不知是否声音中蕴含的灵压过分强大,王——现在是契了,眼前久违地出现了刚与奉弱灵血结合时的场面:
木身镀金的神像不再致密,变得千疮百孔。搭描成神像无情面容的线条不再流利,变得断断续续。而在所有神性断开、阴影浮凸的细微空洞之中,笔直清幽的月光被吸进去再吐出来,变成了扭曲漆黑的点和线——是千万只在神像的七窍和毛孔中爬进爬出的蚂蚁。
“还是说,你后悔了?”
契的回答毫不犹豫:“我从未悔过。”
蠕聚在神像嘴角的蚂蚁听到回应后,停止出入,在原地首尾相接地转了个圈,看上去像神像微微一笑: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在搜集了天下的猎妖人之后,开始心痛可惜这些力量只能为我所食,想要让它们派上更大用场,比如,尽早肇造出你设想中的江山社稷。现在宫内宫外秩序井然的场面不正是你预设未来的预演吗?将那么多猎妖人不按灵力种类、不按术式强度,而是按照普通人的技能特长分派到各处。”
嘴角的蚂蚁们在摆出微笑弧度说完上面这段话后,紧接着契的视野天旋地转,他身前承托神像的底座在眨眼间变成了神像倒置的头颅,由蚂蚁构成光影的神像面容近距离冲击到其眼前,上翘的嘴角弧度也因倒置变成了阴沉的下垂角度。
“但是,身为王,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眼下太平无事的局面都是假象。宫内宫外都藏着不少小虫子,它们不是蚂蚁,却比蚂蚁更卑琐渺小,也比蚂蚁更会伺机而动,会在你即将位临世间至高点时突然出现、在你的脚踝处狠狠咬噬……”
契的脚后跟随着奉弱的话语感受到了如微型淬雷箭矢没入皮肉的焦麻疼痛。
“还会一路顺着血肉攀爬而上,在你的每个关节拼命摇晃,企图改变你的前进路径……”
契的各处关节像是被灌入了深夜的海水,整个人的骨骼血肉都仿佛被摁进冰冷的海底深处,不受控制地随波逐流、左右摇摆起来。
“并且他们绝不会止步于此,它们早晚会找到你的心脏,你的命脉。找到被无形可挡的风和涣散薄弱的土聊胜于无保护着的核心,用它们虽然弱小但不管不顾的卑贱生命一条又一条地换,直到像蚂蚁搬土一样搬走你心内关于未来的全部构想,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年精心筹构的一切溃败于一群你不肯喂给我的虫豸的好胃口……”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真会发生,原本如置深海的契体内的每滴血液像是被海水吸走了最后一点水分,血管干涸枯瘪,只留下残余的狂热执念像刚被火燃烧殆尽的残渣灰烬,奄奄一息地,绝不甘心地,在他的血管各处疯狂敲打质问,为何自己毁了自己多年经略四方的最终成品?!
神像的面容之后,是看着不言不语的契的眼神,这道眼神也如化为蚁点的月光,笼罩着契,攀爬着契;拥抱着契,啃噬着契。
“万家土之术式的核心我尚未完全破解,倘若洪覆不顾一切地出击,即使他无法战胜我,但不代表他不可以牵制我。到时候,契,倘若我没有余力保护你,你该怎么办呢?指望你手下的人类护住你的性命吗,他们从那群疯子的手里护你安然无恙的可能性能像我战胜洪覆的概率一样高吗?被逼到死角的老鼠会爆发出虎狮都难以匹敌的勇气和反扑,只有长生才能最大可能调动起你身边那群没有掌握全局、误以为胜券在握的安逸狮群!给我人,契,我必须要更多的人才能尽快实现长生,才能给那群容易安于现状的人类无法拒绝的动力,才能确保最终决战的胜利!你不想要绝对的、完整的胜利吗,王?!”
最后一声呼唤,如劲烈狂风生,似厚重沉土垒,风割土像,将惶遽不安的契堆回成形色不变的王。
“这不是孤想不想要,”王冷淡地说道,“是你身为孤的妖宠,必须执行好孤的命令。同样,孤也会尽到身为天下之主的职责,让所有事项顺利推行。当然不止包括喂养你。”
神像原本重归于沉寂的面容,半闭半开的鎏金木眼闪动了一下,是月亮西偏带来的反光。
“不过是几个蕴含灵力的人。”王思忖片刻,拂袖离去,“洪覆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几个人类。只要能确保最终的胜利,区区人粮之数不在话下。”
“王的意思是?”神像庄严的、平和的、涤人心神的声音从他背后适时响起。
“是孤的疏漏,一直让你吃长久待在地下的麻木的死囚灵肉,难怪你现在还离长生的实现差一截。孤会为你找来你更喜欢的、饱含情绪和活力的灵肉。”
在王看不到的身后,巨大的神像俯首而拜:
“敬谢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