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谢恩?”
南落浮看着眼前握着封爵密诏仍不为所动的参域,似笑非笑问道。
参域握住密诏的手是左手——他的右手烧伤至今未愈,缠满了绷带——听到南落浮的问话后,他依旧纹丝不动,淡答道:
“要谢,也是对君上谢,谢的是天恩。我应该不用对海平侯行大礼吧。”
“说得好,”南落浮真心实意地笑了,“但我是奉王命而来递诏,现在是我代表的就是天恩。”
参域看了眼他:“我以为,密诏是先行通知,真正的谢恩是在即将到来的中秋庆典上进行。海平侯要先行替陛下受我一拜的话,我也并非不肯。”说着便要动作。
“行了。”南落浮赶紧抬掌制止,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来找你不光是为了传密诏让你安心,更是有王命赋你。”
“安心?”参域的重点根本没放在王命上,而是略带嘲讽地重复这两个字。
南落浮自然听明白了参域的画外音。他内心实在是烦透了这个人。
无非是还在怪甚至恨自己那晚在满月镇想要致童苏于死地、然后现在还不能配合他全宫搜查为他找出童苏呗,让他不能真正安心呗。
能不能放点心思在正事上?一个一门心思找妖宠、几乎要把王宫翻过来的司妖尉就已经够令他烦躁了,现在还来个一心一意找与朝廷站在对立面的猎妖家主的不日破土分符的新贵。一个两个比他的海马妖还不解人事!
然而烦归烦,南落浮极力控制别皱起来以至抽搐的眉心下依然是尽力挤出的笑脸:
“你是猎妖的高手,更是驯妖的翘楚。你这一代猎妖世家中、不,哪怕是放到现在整个豢妖部,论起驯妖用妖,你在这块的造诣和能力,哪怕包括司妖尉在内都无出其右。中秋庆典的重要性无需本王再跟你赘述了吧,安保戍卫这块,需要你用上你的驯妖能力。”
参域这几日来几乎消失的天生自带微笑唇角终于再度出现:“用妖护卫?护卫谁?”
南落浮内心的不耐烦化作了阴阳怪气:
“之前都说了,本王是奉王命来的。你觉得能用上你这种天才护卫的,还能有谁?”
参域盯着南落浮。南落浮不用猜都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果然。
“那童苏他们呢?你们明知有一伙极度危险的猎妖人正潜伏宫内,却无动于衷甚至无所作为?比起让我在距离庆典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从零开始驯妖,难道当务之急不是先找出他们吗?”
然而南落浮就是等他说这种话。
他微微一笑,上下牙缝间冒出的白烟像是为接下来的回复预先吹响的号角:
“那自然是因为,不管他们在王宫何处行何事,我们这边都有足够的自信把控。别忘了,他们的人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我们这边可是有集齐了国家精坚力量的一整个豢妖部,更别谈其他布置。说起来这件事你还是头功呢,若不是有你提前埋了到期便会丧失作用还会反噬身体的妖灵在童苏身上,本王现在还不会如此游刃有余。至于其他猎妖人,那更是翻不出浪来,毕竟无名之辈的暴毙,哪比得上猎妖世家家主的惨死带来的影响力呢?”
见参域的脸色剧变,南落浮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他知道参域很急,急着找到童苏、控制其体内与其灵力互克互噬的妖灵。可惜啊,这方面参域怎么不能和薄协学学,要人就非得要活的吗?死了的玩起来其实也别有风味,话说要不派薄协来给他灌输陶冶下?
不过参域的脸色很快平静了下来:“海平侯,我是有伤疾在身的人,御医也特意叮嘱过我,让我平心静气、万不可心绪跌宕。你今日若是特意来毁我们一开始说好的约定、提前送我上路,而不是谈为王驯妖护卫的事的话,可以先走了。我的死讯你也不必等太久。”
这是在威胁?南落浮觉得自己才该马上找御医看看,整天被一群猎妖人出身的自己人气得够呛。
“行了,你知道本王的,答应好的事从不会食言。”
南落浮大言不惭地坐到与参域身隔一桌的椅子上,将腰间银犀带上的系着的一个绶囊解下、扯开束口丝带抛到桌上,囊内发出叮当碰响。
“本王知道你在意什么,本王现在也只能告诉你:满月镇的事只是个意外,谁让童苏好死不死、偏偏要在本王歼灭海蛇妖的当晚下海。歼灭计划连辛须尝都不知道,可以说当晚的事纯属意外,而本王觉得这个意外很适合顺水推舟、而不需要本王来力挽狂澜。毕竟谁都知道,童家是水之术式的世家,若当代家主葬在海底,只能说明这个家族气数真的已尽。参域,本王这样解释,你还满意吗?”
参域垂眼下瞥,看到散开的丝囊束口内滑淌出几颗念珠,里面还有不少,像是塞满了宝藏的库门再也支撑不住被硬生生挤开,泄流露华。
“海平侯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着,参域用没受伤的左手夹捏起两颗念珠,凑到脸前看。南落浮看到他终于开始显现出认真的表情后,才算稍微放下心来。
还不算太完蛋。至少没有全然被情感冲昏头脑,这人在看到自己擅长且热爱的领域时,多少还是能表现出几分之前难以掩藏的天纵之才。而不是现在这个整天觉得自己背信弃义、见面就问自己要人的怨夫。
参域凝视着夹在自己三指间的两颗念珠,观察着透明念珠内翻腾涌动的妖血,微微放出灵力在外围试探,便开口道:
“两颗都是蚂蚁妖?但似乎不是同一种蚂蚁。”
南落浮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不错。看来你的本事还在,本王也不必一直忧心你的状态了。不错,这里放着的全是不同种类的蚂蚁妖念珠,你待会儿灵血结合、尽量将它们全部收为妖宠。等到你全部完成后,随本王去见见你的妖宠们,并做好后续的布置。”
“那……”
南落浮在参域刚开口时便打断道:“‘那童苏呢’?本王知道,横竖他不会离开王宫,你以为本王留着他是为什么?说实话,其实他很适合在中秋庆典上当个好标靶——喂,你手上收着点劲儿,有你在,童苏注定没这个‘福气’。不过你这几天还没精准定位到他吗?”
参域摇摇头,面色凝重:“司妖尉的蛟片蛇妖气息过于浓重,整座王宫都被它的气味弥漫覆盖,或浓或淡而已,浓的区域足以盖过其他所有生灵的气息、甚至哪怕是众妖云集的育妖囿,淡的区域里则不知为何,它的气息竟能与其他气息缠绕结合、混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全新气息……王爷,我觉得这次你确实该先配合司妖尉找到他的妖宠,不光光是为了我自己找人,更是因为这样浓厚的气息会掩盖掉许多暗中发生的变化与细节——”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南落浮一听这话不是自己爱听的,马上一脸怫然地站起,准备离去,“你和司妖尉但凡有一个能将找人或妖宠的心思放在国事上,就会发现豢妖部现在的人手有多么不足、眼前的境况又有多么左支右绌。而你们两个顶尖高手的力量现在竟几乎是处于半闲置的状态!参域,你也即将是破土封爵的人了,若还有点对家国的责任心,就赶紧把这一袋念珠全部纳用,为国奉献力量。要知道,若没有朝廷予你援手,你多年来苦心筹谋的计划从一开始便连展开的根基都不存在,更别谈你计划的目标。心中无家无国,手中是绝不可能拥权困人的。”
看着说完就走的海平侯背影,参域嘲弄一笑,随手一抛,用灵力将指间两颗早已被他灵血结合的念珠扔回桌上囊中。
在那两颗被驯化的念珠与囊中其他念珠碰撞击响之时,前者半透明质地内包裹着的凝胶状灵力立刻如迎风而起、顺风铺燃的大火,一丝纯白色的灵火立刻延展开去、点燃了每颗念珠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