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百姓看来,王和其他大人们所在的陆上舰队是见所未见、无与伦比,那么其前后的仪仗车队则让他们在光是目睹便喘不过气的压顶宏观中,看到了勉强不算超出平民想象极限的画面,并开始得到自己也是庆典一份子、可以置身其中的盛大并共享此间的欢娱。
比如刚刚那个还因为没抓到羽毛而大哭大闹的孩子阿平,此刻已完全目不暇接,注意力早已无一星半点放在自己的情绪上,而是完全被路上驶过的车队所吸引。
此次仪仗不同常规,王所乘的巨舰之前并无导架引架仪仗,除了天上盘旋的各色旖丽妖鸟,再无其他先遣人马。
也正因此,所有民众的情绪几乎在一开始就被调动至最高点,在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消化自己接收到的壮观画面时,眼中便映入了接下来几乎布满了平常人们闻风丧胆的妖类的仪仗车队。
巨舰和车队前进的动力皆来自于妖。但比起巨舰之上近乎全自动的琉璃内部妖类灵力运行,车队的“人驯妖”展现形式明显更能让民众们一目了然地看到或猜出妖类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自然,也能更近距离并直观地看到,妖类的真实模样。
璞爪掌,喙吻螯,羽毛棘皮还有鳞。这些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器官,原本只会带着一层血腥味的黑暗面纱出现在普通人的想象或临终视野中,现在却在光天化日下展露无遗每个细节,真实到让旁观民众看后觉得抵触又被吸引,刺激又想回避。
庆典也自此,从情绪的最高点滑向气氛的最高-潮,人们就像从齐天山峰纵身跳入扑天海浪,由刚刚有幸得瞻寰宇的震魂慑魄转为能够置身排空浊浪的沉浸投入。
“阿平,快看,是记里鼓车!”
母亲用眉毛蹭了下阿平的脸蛋,催他别再看前面由足上被连成一串的信天翁妖群牵曳的指南车,而是赶快看紧接而来、为配合妖类身材特意设计的特大号记里鼓车。
“怎么偏我这个位置不凑巧,记里鼓车上的妖一下也没敲。”
这声从人群不远处传来的抱怨刚传来,阿平便看到了令其终身难忘的画面:
记里鼓车,车载木人。每行一里敲鼓,每行十里敲铛。
而阿平生平以来看到的第一次记里鼓车,却与传统的记里鼓车制式相去甚远。车上并没有能精准测量并反映距离的木制机关,而是分扎车上两端、只有上半身探出和连着车身的三角锥状木裙的黑金条纹皮肤的人,身侧晃动着数不清的细长手臂,手臂上则披着不知是丝是纱的浅金色织物,迎风漂浮,光照其上,似浮黑雾,诡丽慑心。
母亲赶紧揉了揉阿平的耳垂:
“别怕,上面的不是人,是妖,还是小蜜蜂呢。它们只是化成了一半人形。”
阿平不解其意,只一味沉默盯着。孩子的双眸最纯真也最反映本相,分不清绫罗绸缎个中区别,只会在随着车辆行进、太阳折射角度的变化中看出原来半个人身上的浅金色衣物只是手臂上的绒毛,可奇怪的是每根绒毛的末端分叉开来、看上去也像长了一只五指长长的手?
“是不是很神奇呀。”母亲笑着问道。
被母亲托抱着举起、高于人群视角的阿平其实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也是半透明的、黑的,藏在三角木锥和蜂人的连接处一闪而过,有点像刚刚开过的大船底涌动的水团,又有点像船身镶嵌着的异形珠子。
阿平眼看着那些风中上下摆动的数不清小手作出临别挥手、即将消失在拐角时,本想开口问母亲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水团珠子到底是什么,记里鼓车正巧到了该敲鼓叩铛的节点。
登时,原本面无表情的蜂人光滑如刀面的侧脸上忽然冒出丛丛簇簇的绒毛,并迅速包围住整颗头颅,只剩下一弯镰刀状的黑金面庞,其中露出的五官只有一抹唇。
同时,它们身上的手臂开始快速敲鼓,不止一下,而是节奏铿锵激烈的曲段,却平白让人听出一段中秋月夜的清冷;它们手臂上的绒毛开始探直立上,如舞女从空中降临时冲天的笔直披帛,绒毛顶端的小手动作轻柔地按序推动铃铛。
霎时间,鼓动如月下双剑往来、铃响似万玉同碎。
在记里鼓车短暂的里程奏乐中,民众恍惚觉得此刻将额前颈间晒出细密汗珠的不是日光是月光,让嘈杂议论人群同时沉默直至鼓息铃定的乐声不是庆典欢音而是祭祀雅乐。
记里鼓车走了。人们如梦初醒,但又很快奔赴下一个梦境。因为下一辆车到来了。
是上施层楼、楼翔群鹭的鼓吹车,其上的殿宇被随着记里鼓车奏乐翩翩而出的白鹭妖牵引机关、旋转而出,由楼化殿,添台加阁,最终由稳坐上方眺楼的豢妖人轻按某个机关,楼层之中释放出些许白雾,骄阳之下人造雾失楼台景象,白鹭妖们又缓缓飞回栖内,而雾气也随着它们飞行的轨迹被尽数收揽回楼,并未被旁观百姓碰触一点。
盛况空前,如梦似幻。
以前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如今是妖代凡牲造流梦。
王城殷洚的人们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与有荣焉”的含义,也为国内其他今日不能看到如此景况的城池民众感到一股带着优越感的遗憾惋惜。
看着穷凶极恶之物在豢妖部成员的指挥下——大部分时候甚至不需要他们过多的动作,只消一个眼神、一个转头,妖便心领神会乖乖遵照——比自家豢养的猫狗还听话,且能做到比动物甚至有灵力的人都很难达成的高难度表演,并迎合人类审美改造变形身上部分有碍观瞻的器官部分,将新奇古怪与赏心悦目并存,共同为他们这群普通人献上这辈子都没见过甚至没法想象的盛大画面。
同时,此次中秋庆典让百姓们明白,庆典原来不止是欢庆游乐的组合,更是丝丝入扣、严谨衔接的群力集合。每一辆车的表演都紧跟着前一辆车的节奏,前车毕、后车起,循环往复,确保在每个拐弯前、每一段官道主路都完整表演一遍。
“禁妖令”国策历两朝,经数十年,直到今时今刻,他们才明白为何国策从禁妖演变成了禁猎妖人。眼前如皮影戏般目不暇接的一幕幕庆典游行画面便是最好的回答。
猎妖人只会带来明码标价的猎妖交易,由朝廷统御管理的豢妖部才能将凶妖恶力转为鼎盛国力,分与民惠。
“哎,真羡慕他们。”
此时,一名站在城楼边往下俯视、只能看到微缩了数十倍景象的戍卫悄声对旁边同僚说道。
“我听戍卫长说,等王所在的巨舰等会儿驶到城楼下时,王会亲自从其上殿宇而出,对日射箭,跟之前登基典礼时一样,会射下来许多节礼,你说万一刚好散到我们怀里,我们能不能留下……”
“你要是能拿到,我就让你留下。”一道声音突然幽幽地出现在他们背后。
“戍卫长!我……”
“行了,我是说真的,这是昨天上面特传特批的恩许。只是接下来不许开小差,而且必须等王所在的主仪仗回城后才能动作,到时候不管节礼射下来多少,我都由你捡。现在闭嘴,好好站岗!”
戍卫精神一振,刚夹紧了腿、瞪大了眼,准备痛改前非,却因为刚回神毫无心理准备、被数千声重叠的齐发礼炮声给吓得一哆嗦。
“出息。”这下不光是戍卫长鄙夷训斥,旁边的同僚都不免暗暗斜眼。
巨舰还没开到城楼下,但舰上的炮筒却已经被点燃,长而细的炮筒之上披扎着花纹各不相同的绶带,出来的却不是戍卫们预想中的彩带花羽,而是……白烟?
不管是戍卫,连舰舟上的内官大人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除了举仪殿的头首校礼尉看到此幕后,没控制住表情,微微冷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