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后悔。不能后悔。已经走到这了,必须向前走,只能向前走。否则谁都对不起。
因为哪怕是此时此刻自己觉得无以言表的心情,别人也同样拥有、甚至只多不少。
童苏开口了:“咳……蚁妖的攻势越来越强了,比我们还以命相搏。我现在将自身血珠暴露在空气中,感觉会引来它们更不管不顾的进攻,反而弄巧成拙。小藤,你能过来吗?”
“好。”
童藤都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或许该是高兴?至少还能再好好看大哥一次。
“我掩护你过去。”都烟子说着便加快了以血书符的速度,配合术式一起扔向半空炸开。
童藤刚要过去,却被另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超过。
“童萝……”
“我不要丢下大哥。”
果然,童萝的性子便是这样。
但也正是他这股几乎不会改变前行方式的坚持或者说犟劲,让家中过去愁云惨雾的三年始终有着一点在晦暗夜空中仍能看到的不变星光。
当物是人非、一切都不似往昔后,有个明明了解所有现状但仍保持和从前一样的人,其实真的是件让人在摇摇欲坠中得到安心的事。尤其是当这个人其实感受比谁都细腻时。
“那你要不丢下我吧。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李现道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
童苏简直是要一口老血喷给蚁妖浇花了。
他是欠李现道的吗?!从认识他开始就是一直为他操心动肝火!
“…你又添什么乱。现在的场面哪来给普通人说话的地。”
下一刻,童苏就感受到李现道冰凉纤长的指尖贴在了他的后背伤口上,根本来不及阻止。
李现道面无表情地将童苏的血抹了自己半张脸:“反正蚁妖现在看我也是跟你一个味儿了。”
在场众人只有满菱不甚惊讶。
李现道接着却对童萝说道:“童萝,留下你大哥和我,毕竟你是他弟弟,应该知道他有多逞强硬装,那他必然会为了保护我这个添乱的普通人而拼尽全力活下去;同理,只要我活着,你大哥哪怕死了,我也会想办法救回来。”
李现道的最后一句话简直是荒诞不经。但却没人觉得可笑。
因为大家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般自然笃定。这已经超越了说服人的程度了。
童萝呆愣片刻,马上反应过来:“哪有那么简单!现在这情况更可能会是你俩都死了……”
“童芜还在等你们,他一直想和你们见面。你没有忘了这点吧?”
李现道的话像他随身携带的冰冷银针,比刚刚关清之带着温度的一巴掌更让童萝清醒。
“说实话,今晚大家谁都大概会死。我早就想死是因为我活着已经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了,但你们呢?恐怕没人能说自己现在就可以无欲无求赴死吧。包括童苏在内。”
“他是为了期盼你们活下去才主动选择九死一生的路。如果你心里还将他的期盼当回事,就留下我俩、保护好其他所有人冲出重围。我是医师,明白任何生死皆悬于一念,若为了所谓‘不能抛下任何人’、‘要同生共死’的想法而抛弃所有可以挽救部分人性命的念头,那才是对生命的真正不尊重。因而想要牺牲自己的童苏和一心求死的我有权选择留下,至于你们,则有责任去找到其他人并保护更多人。”
“小萝,”童苏看着赶到自己身边、强忍着泪的童萝,轻轻道,“算大哥拜托你了。你硬要留下来的话,小芜又要少看见一次哥哥了。他本来就出生得最晚,还缺了三年,别再让他吃亏了。”
接下来,整间地宫不再有人类的话语。只剩下蚁妖舍生忘死的不断冲锋又殒亡的声音、周而复始的灵力相冲对消的声音,还有默契到没有一丝一毫时间被浪费的不同灵力衔接配合的声音。
这些声音自然不会被惯于使用灵力的猎妖人听到。只有被高大的背影团团围住,无法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结香能听到。
“都准备好了吗?那我数到三就开始。三。”
关清之蹲下身,抱住结香:“等下抓牢我。我没多少力气,只能靠灵力托着你,要是我灵力不稳定,你就丢开我抓住别人,就算逃不出去也好歹多个垫背的。”
明明是很刻薄的话,结香却听得很想哭。
“二。”
她想摇头,却被关清之的手轻轻按住后脑勺、仿佛预判了她的动作。
“会好的。活到明天,一切就都会变好了。”
“一。”
人类的言语再次消失。被从后脑勺绕来的手覆住双眼的结香听到了比之前所有无法形容的声响都更难以忘怀的一系列声音。
风呼呼吹过。眼前始终黑暗。但有那些声音在,就感觉像是在路过一片被踩扁后仍旧顽强抬头甚至渐次开花的草野。
与此同时,地宫的另一处同时响起让神明都震颤的毁灭之声。
“干得好啊大家。”
妖七在渐渐散去的尘烟中边咳嗽边笑着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