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三日,弗雷斯特势弱。
三日后,他从大校场机场登机直达东京羽田机场。
弗雷斯特的余威让东京浸泡在冷雨里。羽田机场的霓虹灯牌在雨中晕成模糊的色块,像被水洗褪色的浮世绘。
刚下飞机,取了行李,没等他向新干线那边去,一个男人便拦住了他。
“今川朝先生,千早事务官有请。”
今川对此似乎司空见惯,听了名字后便跟着他向国际到达口右侧的停车区走去。
一辆墨绿色的丰田皇冠停在那里。
他收起了伞,打开右后车门坐了进去,事务官在副驾驶。
千早熏,28岁,内阁官房总务课事务官。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或许是不久之前抽的,散去了不少,几乎闻不到什么,但今川依旧皱起了眉头,他看见前格里放着一盒拆封的七星烟——实在难闻。
“欢迎回家,今川君。”千早熏的眼瞳移到眼尾,“老师在家中等你。”她给今川朝递上一条干燥的毛巾。
今川接过毛巾,擦了擦肩膀上的水渍,随即毛巾便被放在了座位边。
“任务报告已加密传回。”他的声音混着东京的水汽,像机器一样,“我要回横滨。”
“恐怕不行。”千早熏通过前视镜看他,D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高位处映出他藏在毛衣领口的绷带,她微笑着说,“您知道的,老师很关心你,需要‘当面确认’您的伤势。”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扫过D右手上的Verona。
今川朝沉默着,没有说话。
———————————————
藤原正臣,公安调查厅次长,实际掌控者,兼任内阁官房特别公安对策室室长,直通首相。
也是D在东京的直属上司。
藤原正臣的私人宅邸藏在东京西郊的竹林深处,名曰“隐月之邸”。#35
车子停到竹林外围,千早熏和今川朝徒步向里走去。
府前有一条赤瓦铺的台阶路,主阶十二阶,两侧副阶各六阶,走上去是一扇黑铁大门。
门高约三米,表面覆着藤原氏家纹的浮雕,门环为青铜铸造的龙首,各衔一枚光滑的铜环,两侧石灯笼内燃着长明灯。
今川朝曾经观察过,门环龙首的内侧刻着《法华经》偈语。
雨飘的小了,一层蒙蒙的水雾凝固在空气中,他们的伞在入门时被暂存了,便冒着雨走在庭院里。
白砂石铺成一条蜿蜒的小道,中间镶嵌着木汀步,两侧流水中浮着墨色与素白的太极石组,罗汉松与油橄榄在流水岸侧,下方设有白晶菊与石菖蒲。
“老师在残月庵。”千早熏在前引路,轻声道。
残月庵,茶室,藤原正臣会客的地方。
今川朝看着道旁的凤尾藓,河面漂着一枝野茉莉,兴许是前几日的台风打掉的。
千早薫在残月庵前的露地停下,从刀挂旁取过一方湿巾。今川朝注意到巾上绣着梵文——这是“禊”的仪式,入茶室前需净手去秽。
雨在瓦上汇聚,随后顺着檐滴落,吧嗒吧嗒的砸在露台上,今川行至檐下时一滴水滑过他的头顶。
下午五点,天因下雨的原因灰蒙蒙的,残月庵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灯。
“老师,今川君到了。”
雨渐渐下大了。
障子门内传来三味线的拨弦声,混着女人的喘息,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鸟。
没有人回话。
今川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Verona,指腹擦过戒面的切棱。
千早薫在他身后半步,呼吸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您有客人。”今川说。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就像是陈述“今日有雨”这样的事实。
门内,三味线的弦“铮”地断了一根。
藤原正臣的笑声从障子门后渗了出来,裹挟着些潮意:“是的,欧洲的‘客人’,肺活量……确实比日本人好些。”他拉长了尾音,衣料摩擦的声音中混进了女人一句吃痛的闷哼。
今川朝没有再看着门,眼睛转向庭院,雨丝在石灯笼的光前看起来闪闪发亮,池塘的水被扎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真恶心。今川朝想到,脸上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请进吧,朝君。”片刻后,里面人说。
千早熏拉开门,今川朝侧身避开了屋内的景象,目光聚焦在茶室旁一树开的茂盛的红山茶上。
藤原的“客人”是位浅金发色的欧洲女人。她裹着松垮的浴衣踉跄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条京都西阵织。
她的嘴唇破了,血丝混着唾液在唇角凝结,脖颈上有几道新鲜的指痕,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青了。
今川朝的目光没有在他的脸上过多停留,而是落在了她颤抖的左脚踝,那里戴着一条细银链,挂着使馆的徽记。
今川认得她——一个欧洲小国的外交官夫人。
他突然隔着衣服扶住她摇晃的肩膀,随即立刻松开,从风衣内袋中取出一张未拆封的手帕递了过去。
女人一瞬间怔愣,随即用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谢谢……”她那浅金色的浓密的睫毛垂了下去,用法语低声道谢,声音与雨声叠在了一起。
藤原正臣的酒杯停在半空,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格兰凯恩杯中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D第一次来东京时,也是这样递给千早薫一把伞——伞骨是青竹制的,雨水顺着尖端滴落,像被扯断的珍珠项链。
藤原正臣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切,随即笑了一声:“朝君还是这么……体贴。”
今川朝没有搭腔。
女人攥着手帕离开了。
他走进茶室,白檀与茉莉香混着不知名的味道随热浪扑面而来,藤原正臣穿了件藏青色的和服,衣领松散,手中捏着一枚刻着“月山”铜印。
他面前放着一盒比利时巧克力。
千早熏站在了阴影处。
“欢迎回家。”藤原正臣用镊子夹起一块巧克力,“要吃块巧克力吗?”
今川朝直接坐下,没有接:“不必。”
雨水从他的发梢滴在了榻榻米上。
藤原正臣也没有生气,放下了巧克力,门外的女佣进来了,用毛巾给今川朝擦头发。
他那有些长的黑发在灯与自然光的映衬下显现出一种透明到发白的光泽,而那只灰棕色的、透明的左眼,仿佛一瞬间就可以看穿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