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秋,京都,十五岁]
今川朝被禁足在京都三山别墅第七个月,这一年伊莎尔为他带来了翡翠与名字。
礼物变成了一只项圈,澳白串南洋金珠,搭配一枚碧玉猫眼石,很漂亮。
翡翠看了一眼就咬断了串珠的绳子,最后那只项圈被今川朝扔进了别墅后面的流水塘里。
这个礼物他没有任何回复。
[1982年末,京都,十六岁]
今年的礼物格外的多,几乎要把三山别墅堆满,伊莎尔向他吐槽说无处下脚,东西便被今川朝一股脑塞进了储藏室,随后几日今川朝与伊莎尔便在储藏室里拆礼物。
这次的匿名礼物是一面仿文艺复兴风格的黄铜星盘,十八世纪的古董,上面刻着星座与刻度。
从星盘磨损耗上可看出收藏者对此十分上心。
星盘背面刻着一句话——“Il tuo splendore è il mio firmamento.”#36
今川朝皱了皱眉头,转而去查了礼物来源,最终线索却断在了一家早已倒闭的瑞士信托公司上。
他通过弗朗茨之手将星盘匿名捐赠给了弗罗伦萨乌菲兹博物馆。
梦境与现实开始交织,那股本是隐约的茉莉白檀香更浓了,也更近了。
今川朝的嗅觉很敏锐,空气中突生了一种特殊的气味,就在不远处——那是未被点燃时的烟草味。
是“七星”,这种烟似乎很受藤原的近臣们青睐,比如千早熏——她常备有放在身旁。
但却很少见藤原正臣抽烟,准确来说是从未见过,但他喜欢用烟做其他的事情。
——比如三个月前,他用七星烫瞎了一个要逃跑的朝鲜间谍。
[1983年5月末,东京,八良海前]
第一次面见藤原正臣,是在八良海前的别墅里。
今川朝向来没有上午工作的习惯,如果没有特别事项,他的一天往往是从正午十二点之后开始的。
好在那一日入江叶来找他填写一份可有可无的申请书,于是对于藤原的突然来访便显得算不上那么仓促——实际上大多数时候今川朝见一些客人是不做过多准备的。
但未被提前告知的登门依旧让他感到了不适。
藤原正臣亲自走进了这栋别墅,入江叶对其来访似乎有些惊讶,他起身问候——入江叶与藤原正臣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在今川朝后来看,入江与藤原两家似乎是一种世交的关系,至少入江叶的父辈与藤原正臣是这样的。
藤原正臣身着定制藏青色亚麻西服,银灰色真丝领带缀着流云暗纹,眼镜后的目光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他坐在沙发上,指尖轻搭膝头,秘书将见面礼呈给了今川朝——细长的木盒里是一把江户时代的小胁差。
刀镡上雕刻着纠缠的藤蔓,刀身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白雾般的寒光。
近乎艺术品的完美,却也散发着冰冷的杀戮气息。
“谢谢。”当时他回答,声音平稳,没有碰那把胁差,“不过我更喜欢用现代武器。”
藤原正臣笑了笑,没有在意。
他以“方便任务”与“熟悉工作”的名义让今川住进了隐月之邸,今川朝知道这是监视,但他没有反抗——反倒很好奇“救下”他的这位内阁官房长官打算用他做什么事情。
[1983年6月,东京,隐月之邸]
今川朝住进了隐月之邸,巧在六月一日那天。
礼物开始变得频繁而日常。
有时是清晨陶盘中带着露珠的洋桔梗;有时是晚餐时一道恰恰符合他那挑剔胃口的、据说是“厨师最新尝试”的菜;有时是放在书桌上的一枚品相极佳又未经雕琢的水晶石。
这些礼物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精准的踩在他的审美与习惯上,却又巧妙的避开了逾矩与昂贵的界限——反而有些太过于刻意。
直到那一日。
藤原正臣从安特卫普带回了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翠榴石耳钉,正光下色泽深邃如潭。
“它很适合你。”藤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欣赏,“特别是你看向窗外时。”
今川朝看着那对耳钉,很漂亮的翠绿,却弥漫了一股腐烂气息,像是熟烂的晚樱一般。
这不是欣赏。
“谢谢,但我不打耳洞。”他语气淡淡的,合上了盒子。
藤原正臣的目光在他的耳垂停留了片刻,笑了笑,收回了盒子,没有强求。
但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却让今川朝第一次产生了远离这个人的冲动。
[1983年6月下旬,东京,隐月之邸]
藤原正臣的生日宴在隐月之邸西式宴厅举办。
衣香鬓影间,藤原无疑是宴会的核心,他端着酒杯,笑容是精心校准过的优雅,接受着各方政要商贾的恭维。
今川朝立于宴会厅边缘,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在水晶灯下泛着幽幽蓝光。
他指尖轻搭一杯未动的香槟,三言两语地打发走了那些试图与他交谈或听闻“Dream”的大名前来搭讪的人们。
献礼环节,今川朝准备的礼物中规中矩——一方战国时代的玄色砚石墨水台,通体篆刻流云与竹节纹。
今川朝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聊表心意,愿您政事笔翰如流。”
他的措辞挑不出什么错处,礼物也是,藤原正臣脸上的笑容未变,目光在那方古砚上停留了一瞬。
他并未多做评述,应到:“朝君有心了。”
语气如同接受任何一份来自下属或合作者的、合乎身份的礼品,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
他抬手,示意千早薰将砚台接过收好。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他没有再多看今川朝一眼,已然将注意力转向了下一位准备献上贺礼的宾客,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宴会中无数个环节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
今川朝在他移开视线的同时,也自然地后退半步,又重新融入了宴会厅边缘的阴影之中。
他指尖再次轻触那杯未动的香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献礼环节继续,水晶灯依旧璀璨,人声依旧喧哗。
今川朝在阴影里望向中央。
藤原正把首相的孙女举到肩上,小女孩咯咯笑着去够高处枝形吊灯的棱镜,灯光下他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如果忽略他抚过女孩脚踝的拇指的话。
【1983年6月末,东京,隐月之邸】
手术灯熄灭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笼罩了他。
“这是为了保护你。”藤原正臣轻声说,指尖抚过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你的能力太危险了……我们需要确保你不会再次‘失控’。”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答。
他的左眼注视着藤原,视线穿透镜片,看到了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混合着扭曲的崇拜与嫉妒。
那颗被摘掉的“上帝之眼”泡在福尔马林的罐子里,突然转动了一下,隔着玻璃直直的看向藤原正臣。
那一刻,他心中某种关于“恩情”和“信任”的东西,伴随着右眼一同被彻底挖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与明悟。
自那以后,他看藤原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上了全新的、冰冷的滤光镜。
他不再试图寻找合理性。
【1983年7月中旬,东京,隐月之邸】
七月的东京闷热潮湿,今川朝站在黑铁大门前,手中拎着简单的行李。
藤原命千早熏递给他一个扁平的木盒。
“饯别礼。”他说,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七星。
里面是一幅装裱精美的油画复制品——卡拉瓦乔的《被斩首的施洗者圣约翰》。
“希望你在横滨一切顺利。”藤原正臣笑着说。
今川朝没有说话,接过盒子,在离开东京界的高速公路休息站,将油画烧成了灰烬。
——连带那只被挖掉的“上帝之眼”与一张他14岁时在慕尼黑被偷拍的照片。
…………………………
意识的回温如同破冰。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空气中甜腻的安神剂味淡了些,茉莉白檀香却变浓了。
今川朝睁开了眼。
天光尚暗,和室仍旧沉溺在黎明前最浓重的晦暗里,只有内线电话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他的身体因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但大脑却异常的清醒,如同刚被冰水冲洗过一般。
一切都似乎未曾改变。
一切都不一样了。
空气中令人反胃的残留气息、报告的火漆右下角的油脂痕迹。
一个个无声的宣告就是夜间入侵的烙印。
今川朝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起身将雨户打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雨后的空气是清新的,在十月的夜里,顺着那道缝隙钻进房间内。
今川朝坐下,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头的手上。
Verona戒面紧贴着他的皮肤,赫尔曼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忍耐,我亲爱的唐璜,直至刀锋割开喉咙的那一刻。”#37
灰色的黎明光线,终于开始一丝丝地渗入雨户的缝隙,切割和室内的黑暗。
证据链上,又多了一篇无法呈堂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