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朝的房间在宅邸最深处的“月见栋”,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夜晚上灯的廊桥。
雨下的愈大了,部分雨丝随着风飘了进来,佣人跪着用献上麻和纸张擦拭地面。
千早熏在房门前停下,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锁舌弹开的声音在雨中微不可闻。
她拉开门,声音平稳无波,公事公办的陈述:“打字机在书桌旁,您的晚餐七点会送来。”
今川朝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和室。
他的行李在进入隐月之邸时已被佣人送进了月见栋。
这里和他七月离开时没什么区别,至少肉眼范围内没有偏差。
窗边的榻榻米泛着被阳光晒后泛白的颜色,矮几上他当初放的陶制猫咪摆件也没有移动。
佣人来打扫过,没有灰尘。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他常伴的气味截然不同的香气——那是宅主人惯用的茉莉与白檀混合的味道,很微弱,却像一根细线一般缝进了空气之中。
床铺上铺设的那套越上后布的寝具干净整洁,而床单靠近右侧的边缘,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像是曾被什么重物长时间压过一般——有人在他离开后,长期占据了这个空间。
甚至可能就躺在这张床上。
最令他胃部翻涌的是床头柜。
上面摆放着一本翻开的、他绝不可能阅读的法国情色小说,书页间夹着那枚早已“丢失”的黄铜书签,以及一支他用过的钢笔。
书签是入江叶在今川朝居住八良海前时送他的,算是乔迁的伴手礼,后来他来到藤原家,书签也夹在那本《恶之花》内被带了过来。
直到某日,它消失了。
千早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那本书本就该在那里。
“老师偶尔会在此处阅读。”她解释道,声音中明明带着笑,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藤原正臣刻意留下的令人作呕的暗示。
今川朝没有说话,不过片刻,他走到了那台老式的机械打字机前,没有再去管那张床铺。
今川朝将雨水浸湿的风衣搭在了书桌前的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以及领口上方一截雪白的绷带。
他坐下,将一张报告纸放入滚轴。
千早薰静立片刻,似乎确认他已接受现状,便无声地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异能抑制器启动了——实际上从他进入那片竹林开始,异能就已经受到了阻碍,只不过在这个房间里更甚。
今川朝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立刻动作。
压抑感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
抑制器的作用并非是完全剥夺异能,更像是将原本浩瀚的力量强行禁锢在体内,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钝痛,他的太阳穴随之开始突突地跳动,耳边具现出耳鸣一般的声响。
——这感觉熟悉的令人恶心,将他瞬间从和室拖回了山火后被押在京都审讯室的那半个月。
今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开始敲击键盘。
哒。哒哒。哒。
打字机的声响映衬着窗外滴落的雨,在月见栋内形成一种仿佛玉石相撞的节奏。
他不需要思考,柏林任务的一切细节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
今川朝的报告用一种冷静到几乎剥离人性的官方辞藻写成,不会透露任何超出必要的信息,也绝不会留下任何可供人解读的私人情绪。
可笑日本竟然想用人造的工具去抑制「Dream」的篡改。
今川朝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冷笑。
时间在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雨声停了又续、续了又停,敲打着后院的竹叶,沙沙作响。
七点整,门外传来轻叩。
一个年轻的女孩低着头端进晚餐,漆盘上呈放着玉子豆腐、松茸虾仁茶碗蒸、味增汤,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菜式简单,却摆盘精致。
“藤原大人吩咐,请您务必用餐。”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
她放下托盘,快速离开了。
今川朝的目光在食物上停留片刻。
空气中除了食物本身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腻香气,源自那碗味增汤。
他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立刻辨识出那是镇静类药物被精心掩盖后的气味。
【浪费。】
他面无表情地将托盘推到桌角最边缘
如此美味的一份晚餐,如今竟无法下咽了。
报告完成时,窗外的雨声依旧未歇。
八点。
今川朝将十几页报告单摞起来,装入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放在书桌上。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房间唯一的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山水之庭,即使在雨夜,也能借由石灯笼的光晕看到白砂道蜿蜒出的美丽姿态。
他曾见过藤原正臣亲自去整理那些白砂石,似乎对此十分上心。
雨丝在光柱中穿梭,像无数银线。
这里视野极佳,却也意味着从庭院的其他角落,也能清晰地窥见这个房间的内部。
他拉上了内侧的木质雨户,隔绝了视线,这间和室——是隐月之邸唯一不受监控的地方。
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与藤原正臣共处一室所带来的精神消耗是巨大的,需要时刻绷紧神经,解析他每句话、每个眼神背后隐藏的无数种意图与陷阱。
所以哪怕是今川朝,也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这种太懂得规则的人,反而不容易定罪。
九点半。
和室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
新风系统低频运转,送出的气流被混合了一股极淡的甜腻——并非之前晚餐中的药物,而是另一种更精妙的、作用于神经系统的安神剂,通过皮肤和呼吸道缓慢渗透。
今川朝的指尖在那封装好的报告火漆上停顿了一下。
他的太阳穴跳动得更厉害了,并非完全源于抑制器,还有一种化学物质强行安抚神经带来的昏沉感。
耳鸣声发生了变化,从尖锐变得模糊,如同水中传音。
他知道这是什么。
藤原正臣不会使用下三滥的迷药,那不符合他“贵族”的身份,太过低级,也太过没有理由。
这大概是某种高科技的镇静气雾,剂量被精准的控制在“辅助焦虑者入眠”的医疗范畴内,甚至可能拥有政府的合法批文。
如此,即便他事后质疑,藤原正臣也可以拿出一整套医学专家的证明,表示这是对他“柏林任务后精神创伤的关怀治疗”。
而反抗会显得无理取闹,正中下怀。
藤原的后手绝对不止这一个,看来今天晚上他必须睡着了。
今川朝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微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食指上的Verona像是无意的蹭过左手腕的内侧——那里皮肤下,埋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生物传感芯片。
这枚芯片由林徽因教授名下的实验室开发,目前还处于研究阶段,正巧两天前今川朝成了它的第一位临床实验者。
据林徽因所说,这枚芯片的目前阶段的唯一功能就是在检测到特殊化合物成分或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时,向预设的加密频道发送一次信号。
信号无法携带信息,但接收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二手准备已就位。
今川朝站起身,动作中那丝疲惫感模仿的倒是惟妙惟肖——这还要多谢京都府给他报的“交际花必修课”。
他不打算去睡那张被玷污的床,也没有再去管书与“失而复得”的书签。
打开壁橱,深处有一套未经使用的白色棉布寝具,取出来的一瞬间,散发出一种木头与阳光混合起来的芬芳气息,与现在的这个房间略有些格格不入。
今川朝将其铺在靠近内侧雨户的榻榻米上,随后躺了上去。
实话说德国人的吃食算不上美味——或许也和病号餐有关系,他这趟回来瘦了一些,单一榻榻米躺上去还是有些硬的,骨头也硌的生疼。
他侧躺着,背对着房间内部,雨水打在木质的雨户上发出悦耳的催眠音效,舒缓。
他调整着呼吸,使之变得悠长而平稳,模仿着陷入深度睡眠的节奏。
今川朝放任那被精心调制过的镇静气雾包裹自己,柔软的气息,像一朵编制成的云彩,潮湿又甜腻。
…………………………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躺在礁石上,任由海浪将他的思绪卷入海底。
[1979年秋,京都,十三岁]
D住进岚山寓所的第一年,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礼物被送到了他面前。
打开包装,里面是皮质封面烫金文字的《神曲》三部,意大利语,内页用钢笔字写满了注释与解读,字迹陌生却极具风骨。书签页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句拼贴话——“致窥见天堂与地狱的眼睛”。
D收了书,令管家代笔回了一封手写信。
[1980年冬,慕尼黑,十四岁]
这一年的生日是伊莎尔与赫尔曼陪他度过,慕尼黑的冬天来得快,生日往后几天都是漫天飞的大雪。
礼物是后一周送到的,依旧没有署名,赫尔曼代签收。
一盒绝版的威尼斯玻璃蘸水笔,笔杆内部有璀璨如星河一般的金箔流沙,夜晚时会发出微微的光亮。
D算不上感兴趣,赫尔曼按照地址寄了份中规中矩的回礼,那盒蘸水笔被他留在了慕尼黑赫尔曼的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