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点了点头,走进了店铺。
五分钟后,今川朝拿着一小块切好的蛋糕,用银质小勺挖着最顶端的奶油和巧克力装饰,眉头微蹙:“太甜了,糖霜的比例不对,而且可可的纯度不够。”
赫尔曼接过他吃了一口就嫌弃地递过来的蛋糕,面无表情地解决掉,然后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接着是瓷器店——“这只瓷杯的釉色不均匀,边缘有气泡”;玩具店——“这只玩偶熊的眼睛缝扣歪了两毫米”;书店——“这版印刷墨色偏蓝,换一版”。
赫尔曼全程保持沉默,只在他做出判断后,负责和店员沟通、换货又或者直接换一家店。
今川朝的购物之旅,更像是一场对柏林商业区商品质量的随机抽查和严格质检。
他挑剔的品味和观察力让他无法对任何瑕疵视而不见。
然而真正的灾难发生在赫尔曼试图为今川朝订购一件新衬衫的时候。
柏林一家以面料和手工剪裁闻名的百年服装店。
今川朝拒绝是穿那些衣架上的样衣,坚持要从未剪裁的布匹开始。
“海岛长绒棉。”他对店长报出来一堆词汇,用引导棒指着一件样衣,“领口要这种弧度和衬里,袖口要法式双叠,纽扣要细边三孔绿底塔螺白,每一颗的纹理和光泽度必须一致。”
店长额头冒汗,一边记录一边频频看向赫尔曼,希望这位看起来“相当沉稳”的先生能制止这显然过于苛刻的要求。
然而赫尔曼只是站在一旁,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当老师傅被请出来,亲自为今川朝量体时,灾难升级了。
“肩膀这里,再收0.3厘米。”
“袖长不对,从肘部到腕骨,精确到毫米。”
“腰线这里,需要更贴合,但绝不能有束缚感。”
“后背的剪裁要保证我抬起手臂时,肩胛骨处的布料不会产生不必要的褶皱。”
老师傅从业五十年,从未见过对一件衬衫要求如此……“军事化”的客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圣诞灯饰一盏盏亮起,街道上的欢快气氛愈发浓烈,而这家高级服装店里,空气却凝固着。
赫尔曼始终站在一旁,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他甚至偶尔会补充一两个今川朝忽略的细节,比如“他习惯将纽扣扣在第二颗”,或者“左侧胸口口袋需要稍微加深,方便放笔”。
他相当熟悉今川朝身体尺寸和习惯。
最终,当所有的细节被敲定,预计交货日期被定在两个月后——加急,寄往日本。
今川朝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走出店铺时,天色已完全暗却。
今川朝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厌倦,他重新的戴上了口罩。
下午出门时那点兴致勃勃早已消耗殆尽,只露出一双有些恹恹的眼睛。
他看着眼前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普通会议而非一场持续数小时的“购物战争”的赫尔曼,又看了看周围沉浸在节日喜悦中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吵极了,也累极了。
他扯了扯赫尔曼的衣袖。
赫尔曼低头看他。
“……我们回去吧。”今川朝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我再也不要在圣诞节下午出来逛街了。”
赫尔曼冰蓝色的眼睛里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伸出手,拢了拢今川朝被围巾压住了头发,然后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离喧闹的主街,走向人行道的僻静处。
“好。”
他说。
回家的路上,今川朝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变得安静起来。他跟在赫尔曼身边,偶尔打一个哈欠,眼睛因为困倦泛起了眼泪。
当他们终于回到公寓楼下时,今川朝已几乎要靠在赫尔曼身上了。十七岁的身体虽然充满活力,但显然不适应在寒冷中步行这么久。
终于进了公寓大门,他将自己瘫进了沙发里。
赫尔曼看着他,像看着一只瘫成饼的猫。
“朝。”他轻轻摇了摇对方,“洗澡,睡觉。”
今川朝呆滞了两秒,闭着眼走进了浴室。
等到真正躺进被子里,圣诞节已经过去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睁开眼,赫尔曼轻轻地抚摸着他烘干的头发,他拉住了对方的手。
“什么?”赫尔曼见他嘴唇动了动,凑近了一些。
今川朝又闭上了眼睛。
“我说……明年的圣诞节,你还要和我一起。”
他彻底的睡了过去。
赫尔曼坐在他床边,沉默的看着沉睡着的人。
窗外,圣诞灯光的余烬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混杂着更多更复杂的东西。
“好。”他说,提问的人已经睡着了,“明年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