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真理休假回来了。
消息在停车场吹起，迅速席卷到了六楼，朴正洙步出李秀满的办公室，腰间的旧伤隐隐作痛，让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不出意外在电梯口遇上他看着长大的小女孩。
“正洙欧巴～”崔真理白皙的脸上罕见的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点，“欧巴刚从老师那里出来吗？”
朴正洙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后脑勺：“去吧。老师在等你，等下出来欧巴请你吃好吃的，草莓冰淇淋？”
崔真理眼睛一亮，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摇摇头：“冬天吃冰淇淋凌凌欧尼知道又要唠叨我了，好烦呀！欧巴我要热可可！”
嘴里说着厌烦的话可表情不是这么写的，朴正洙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眉眼，本因为谈判失败有些阴郁的心情也似乎好起来：“好，热可可，欧巴在二楼等你。”
二楼休息区的长沙发永远不乏艺人眷顾，崔真理坐在那儿，招呼打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都对她能一口气休两个月长假感到好奇，却无人敢直接问出口。
毕竟，那是刚宣布能登上科切拉音乐节，转头就能全员放假不必赶宣传行程的F（x）。而作为团队Top之一的崔真理，竟比队友还多休了一个月，这在SM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特例。
一般人不敢问，朴正洙不是一般人：“你们去了哪里玩？”他依稀听经纪人提过F（x）集体旅行的事。
“我们去北欧！在那边过了圣诞节和元旦！滑雪！凌凌欧尼还带我去追极光！欧巴，极光真的好漂亮！”一提起这个，崔真理的眼睛立刻亮得惊人。
凌凌欧尼。朴正洙在心里默念一遍，陌生的名字，亲昵的尾音。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我们真理也有F（x）以外亲近的姐姐了？”他问，“是工作人员姐姐？”
“不是哦，是Amber欧尼的姐姐，是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制作人姐姐，欧尼帮我们要到了假期~”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急于证明般举出实例，“欧巴你还记得Amber欧尼当年的脚伤吗？就是凌凌欧尼和她爸爸一起去公司，硬是为她争来了养伤的假期。”
Amber那年的养伤假期，他确实记忆犹新。
那时他刚从那场惨烈车祸的阴影中走出，脊椎在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行程接连不断，他咬着牙硬撑，在待机室里偷偷吞止痛药。
母亲和姐姐心疼他，在公司里赔尽笑脸，希望能给他多一点休息时间，就一点点，最终换来的也只是冷冰冰的“艺人要以事业为重”。
他埋怨过，愤恨过，凭什么他们没有这样的优待，是他们不配吗，是他们伤的不够深吗，是他们没给公司带来足够的利益吗？
念头刚冒尖，便被无力感压了下去。
不是没有人为他争取过，母亲因为他这身伤在公司哭肿了眼睛，姐姐也放下工作为他奔波。可父母离异后，家里顶梁柱只剩下他，这点抗争每次都伴随着害怕令他前途尽毁的恐惧，如此微弱。
说到底，还是他们不够强大。不够强到让公司忌惮，不够强到让公司为他们的伤痛停下脚步，不够强到让家人的牺牲与抗争，能有一个理直气壮的结果。
真好啊，Amber，真理……能被这样毫无保留坚定地偏爱和保护，他也想……
朴正洙愣了一瞬，迅速垂了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然后揉了揉崔真理的头顶：“那真好，有这位厉害的凌凌欧尼对你好，欧巴放心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个在寒夜里行走的人，站在屋外看别人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炉火。
*
退役后排山倒海的行程容不得朴正洙那点钦羡发酵，回归、综艺、排练、Super Show……日程表密密麻麻，把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捆得结结实实。
每天睁眼就是出发，闭眼就是昏睡，在镜头前打起十二分精神做无懈可击的利特，插科打诨，活跃气氛，照顾好每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带着浓厚乌青的男人，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那个在军营里崩溃的朴正洙，和现在这个连轴转的利特，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能这样上舞台的，遮瑕膏盖住他的黑眼圈，粉刷扫过他的下颌，朴正洙静坐着任由造型师摆弄，身后的门咯吱开了，他漫不经心地抬眼往镜子里一瞥。
——是她？！
镜中映出的姑娘明艳得晃眼，香江三月的阳光在她眼底酿了一整个早春的蜜，记忆中几近模糊的身影，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朴正洙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镜子里的倒影，扯出了一个练习过千万次的属于利特的完美笑容。
两人目光在镜面相撞，朴正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对着镜子里的他微微躬身。
他本能地启动利特模式，起身，上前，行礼，挂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你好，我是Super Junior的队长利特。”然而下一句暴露了真心，“你还记得我吗？”
话一出口朴正洙就后悔了，好蠢的一句话。
对方明显愣住，澄清的眼睛里映出他强撑的笑脸，然后避重就轻地回答：“你好，我是你们这次行程的翻译Luna。”干脆利落地忽略了后面那句。
失落混着自嘲涌上喉咙，他在期待什么？朴正洙维持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
不记得就算了。
反正此刻，他也只是利特，不是朴正洙。
可是，利特的魅力不至于那么差的吧？
朴正洙若无其事地施施然落座，假装刚刚他没有在对方面前找好角度边展示自己帅气优秀的侧脸。
随着队长坐好，成员们就像一群被开饭哨召唤的鸽子，哗啦啦地在大圆桌上找好各自最舒服的写作吃饭读作看戏的位置。
第几次了？优先抢到一排一座的金希澈做着口型问。
崔始源用力压制住上扬的嘴角，悄悄在桌下比了个四。
窥见崔始源手势的申东熙静音哇了一下，加入加密对话：特哥的失败率突破新高，还没放弃？
越挫越勇。李赫宰使了个眼色，招呼所有人注意，李东海的手机已经借着茶杯的阻挡记录第一手战情。
“Luna xi，我的国际漫游好像还是不太稳定，有个临时的行程确认需要发邮件，可以再借用一下你的热点吗？真的很抱歉……”
朴正洙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被工作困扰的敬业艺人。
曹圭贤发出气声锐评：这次的理由比需要查当地天气高级一点。
被攻略对象点了点头，熟练地拿起自己的手机两三下开热点放到朴正洙面前：“好的，利特xi，密码和之前一样。”
期间完全不需要抬头看发出请求的人，女孩依然专注在平板电脑的地图，标注他们吃了饭后要去游玩的地方更加重要。
朴正洙道了谢，连接上网络，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目光非常自然而然地落在她手中的平板。
“哎？这里是我们等下要去的地方吗？是叫妈阁庙吗？”他极其自然地倾身过去，一手顺势搭上椅背，修长的手指虚点在屏幕上，行云流水般就把人半虚半实地拥在怀里。
金厉旭瞪圆了眼睛：哥的孔雀屏也开得太大了。
“嗯，是的。”被开屏对象应了一声，然后侧了侧平板给朴正洙看清楚屏幕，“等下我们吃了午饭过去，刚好能遇上舞狮表演。”
没有瑟缩，没有脸红，语气平静地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故意营造出的暧昧氛围。
利特——失败！
“完蛋，我们特哥这次好像是彻底踢到铁板了。”李赫宰说得痛心疾首，嘴角却控制不住上扬，兔牙都透着看好戏的兴奋，“赌一顿饭，特哥在离开MAC之前，绝对要不来私人号码。”
“不能。”
“绝对要不到。”
“拿不到。”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低声附和。
桌上响起压抑不住的闷笑声，像一群躲在草丛里窸窣作响的麻雀。
这动静过于突兀，一直专注于平板屏幕的Luna忽然抬起了头。她没发现任何异常——训练有素积极看戏的爱豆们早已在她抬眼的瞬间切换成埋头吃饭的模样。
Luna下意识地向着声音的方向歪了歪头，发出一个无声的问号，不听话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她白皙的肩颈，带着点懵懵的柔软。
——咚。
那一声心跳太响，盖过了朴正洙耳边所有的嘈杂。
他默默地收回手，藏起颤动的指尖。
*
抑郁症这东西，比起按部就班一天两次的潮汐，更像是感冒，毫无征兆，拖拖拉拉，反反复复。
朴正洙睡不着，他不想待在只有自己的房间里，出了房门，在酒店走廊里像游魂似的晃荡。
窗户映出楼下泳池蓝盈盈的水光，在夜色里荡漾着不真实的光晕。像洗衣液……能不能把时间洗掉……朴正洙心里头想着，转身便往电梯走去。
指示数字从上面缓缓跳下来，他眯着眼等着，叮一声响门开了，亮堂堂的光芒像泼出的水银，瞬间映亮了昏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