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特xi？”像溪水一样的声音，清亮透彻地趟了进来，他这些天里天天都能听见。

不同于工作时的正装打扮，穿着粗针橙毛衣加牛仔裤的女孩目光凌凌望向他，浅驼色的羊绒长围巾被她随意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一副要出门远行的模样。

朴正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脸上闪过犹豫，然后眨了眨眼，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利特xi，你……现在有空么？能不能陪我去拿一下琴？”

没等朴正洙说什么，她就又补充到：“这么晚了我一个人过去有点怕，我等下请你好吃的当作报酬？”

这话说太自然了吧，能对他这个成年男人有点防备吗？还是说在她眼里，他朴正洙是个好人不需要警惕？

朴正洙一眼就看穿这套托词，可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低低地应了一声：“……好，我去拿件外套。”

酒店地下车库里泊着的尽是些漆水锃亮的豪车，他今晚是不是体会一把兰博基尼或者劳斯莱斯的速度，朴正洙想着，等着女孩带他走向其中一辆。

不料她脚下一转，往角落里走去，映入朴正洙眼帘的，是一辆薄荷绿的复古踏板小摩托。

一个竖着棕色兔子耳的头盔非常理所当然地塞到了手里，朴正洙愣了三秒，三秒时间足够对方给自己戴上有着猫耳的同款头盔，利落地跨上车，回头对他示意。

朴正洙有些哭笑不得，这现实与想象的差别太过巨大，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行吧，小摩托也很可爱，很适合她。他笨拙地把头盔扣上，卡扣咔嗒一声响，关掉了利特的开关，现在坐在小摩托后座上的，是朴正洙。

小摩托在迷离的夜色里穿行起来，像一尾灵活的鱼，游弋在岸与海的边缘。潮湿的风送来海浪的私语，一声一声，将他心头那点烦躁也卷了去。

Luna车骑得很稳，话不多，只在转弯时稍稍侧过头，提醒一句：“坐稳了。”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些她轻声哼唱的调子。

转眼车跃上了西湾大桥，桥上的灯串仿佛是天上跌落的星星，一串串的在墨色的水面上拉长了光影。

她加速了，风大了，呼呼地从耳畔掠过，朴正洙不敢伸手搂她的腰，抓着车后的支架，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摇晃，像一颗终于摆脱了牵绊的水草。

下了桥，就上了山，山路蜿蜒，路两旁尽是黑压压的树影，月亮在枝叶缝隙里玩着捉迷藏。朴正洙昂着头，想抓到那点月光，车子忽地拐了个弯，夜色的黑丝绒盖住他的眼，又瞬间抽走，眼前只剩一片空濛濛的白——

小摩托咻地一下，开进溶溶的月亮里去了。

也不知在月亮里开了多久，车子又在一处老骑楼前慢下来，二楼窗棂透出温黄的灯，像夜海里的灯塔。

摩托熄了火，脚步声在廊下敲出清响，不一会儿女孩便抱了个长长的琴匣出来。

朴正洙双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悬在半空，是个稳妥的姿势，他没说话，只拿眼睛望她。

女孩略一迟疑，将琴匣放在他掌心：“是阮琴，我前几天送过来做保养的。”

温润的木头沉甸甸的，朴正洙小心翼翼地收拢臂弯，琴匣便妥帖地偎在他怀里了。

小摩托再次轻巧地滑入夜色，朴正洙抱着琴，终是没忍住问：“你会弹琴？”

“我学音乐的。”前方传来她的回答，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从小就学这个。”

朴正洙脱口而出：“你不是翻译吗？”

她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羽毛拂过夜空：“这次是帮忙的兼职。”

车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在一家餐厅前停下。

月亮仍高悬空中，这家店竟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繁忙景象，车主一个人进去了，把朴正洙独自扔在外面，怀里还抱着她的琴，看着店铺门口大快朵颐的食客们。

食物的暖香混着清冽的空气里，悠悠地飘过来，刺挠着他的肠胃——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有些饿了。

她提着几盒子还冒着热气的点心出来，蛋挞酥香虾饺晶莹，车上人还戴着那顶兔子头盔，头倒是转去对着人家顾客们出神，她瞧着有趣，便伸手弹了下兔子耳。

嗒的一声轻响。

朴正洙猛地回神，转头正撞上她迅速收回的手和瞬间飘忽的眼睛，怎么都没落到他脸上。

只是嘴角悄然弯起的弧度，跟脚边吃到鱼的三花一样，怕被知道又藏不住得意。

手痒，想揪她脸。

朴正洙看着她接过琴匣放好在踏板上，对自己努了努嘴，他这才手忙脚乱地去解头盔扣带，低头的时候，没人看见他偷偷弯起的嘴角。

食盒送到面前，里头的虾饺挤挤攘攘，女孩自己捻起一个，径自咬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先吃点再说。

朴正洙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捻起一个送入口中，鲜香在舌尖炸开，他有些恍惚，他有多久不单纯因为饿而吃东西了？

记忆里最后清晰的饿，似乎还是和东海赫宰分食一个汉堡，那点油腥肉香能让他从喉咙到胃袋都烧起火热的渴望。

而此刻，热腾腾的点心落胃，熨平了那阵抓心挠肝的虚空，可另一种更隐秘的饥渴，却因这温存的夜色与身旁安静的人，悄然勾了出来。

这段冒险的终点是在海岸边，小摩托停在堤岸上，她引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海边，寻了块平坦的礁石坐下。

还在沉睡的大海，黑漆漆的，潮声缓慢而有力，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他们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天际由沉沉的黛色，渐渐泛起鱼肚白，云彩染上了绯色金色，在天边烧出一片瑰丽的锦。

忽然间，太阳就猛地一跳，从海平线上跃了出来，万道金光霎时泼洒开，刺穿了他眼底灰蒙蒙的阴霾。

朴正洙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许多次日出，在练习室的窗边，在赶行程的车里，在疲惫收工后的黎明。

可眼前的这一次，是不同的。

这样回首尔，他会后悔的。

回程的路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起来，小摩托在酒店停车场不显眼的角落停稳，朴正洙下了车，把兔子头盔递还给车主，琴匣也物归原主。

接送他们去机场的车已经开始装运行李，九点多的飞机，再过一两个小时他要飞回首尔，回到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轨道。

一切似乎都已交割清楚，这场意外的冒险该在此刻画上句点。

那个在日出时清晰无比的念头，在朴正洙胸腔横冲直撞起来——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句近乎无声的私语：“Luna xi，可以……把你的私人号码给我吗？”

她闻言，有些诧异，眨眨眼睛然后微微一笑，礼貌却疏离：“利特xi，这次翻译只是我的兼职工作，下次你们来MAC的翻译就不是我了。”

利特——失败！

候机室的朴正洙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鸭子，瘫在座椅里，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能盯出一朵花来。

“哥，你怎么了？”李东海过来紧挨着朴正洙坐下，胳膊肘杵了杵，“今天早上你没来餐厅吃早餐。”而他拿给大家分的点心，有情况啊？

朴正洙叹了口气，小声说：“东海啊……我问Luna 要私人号码，又被拒绝了。”

“莫？”李东海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还有我们特哥要不到的电话……”

话到一半，李东海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歪着头看眼前这个仿佛一朝回到练习生时期丧丧的哥哥，他轻声问：“哥，所以是特哥想和她做朋友，还是正洙哥想和她做朋友？”

朴正洙猛地抬起头，直不楞地看着李东海。

是，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

「我是朴正洙。昨晚，谢谢你。我们……还能联系吗？」

信息发送成功，朴正洙紧紧攥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心脏在胸腔里捶出一首U。

片刻后，手机轻轻一震。

一条新信息跃入眼帘。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凌泠」

朴正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