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忘记自己当时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离开的。

回去的路上江远没有骑车，陪着丁易一起坐公交了，还是那趟去养老院的公交，晚上回去的末班车，车里没有多少人，很少有人去这么远的地方还待到末班车的点。

公交越走天越暗，靠近市区的地方，路边的路灯开始隐隐搓搓的亮了起来，一晃而过的光线不断的扫在江远的脸上，江远的眉眼随着灯光一亮一亮的，丁易一路上也很沉默，时不时的转头盯着江远的脸，像是想从江远脸上确定什么。

丁易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焦虑，怕炯炯说的是假的，更怕炯炯说的是真的。

回家开门的时候，江远问丁易，今年过年要不要接老爷子回家过年。

“不能像以前一样吗？”丁易的话闷闷的，虽然江远没有回答，但是丁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江远既然问出来了，就不是在等自己拒绝。

小猫咪一天没看看到人，见了丁易黏黏糊糊的，绕着丁易的裤腿打转，丁易换了鞋子就去给猫咪倒粮，今天出门一天，没有精力再给猫咪做猫饭了，小猫咪仰着脑袋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只能委委屈屈的低头吃猫粮了。

丁易眼睛酸酸的，觉得这个小猫咪太像自己了。

江远在厨房热水，早上走的有点着急，所以热水壶里还是空的。

端着两杯水出来时，丁易还是刚刚的姿势蹲在地上。

江远看了一会，叹了口气，江远自己本身没有经历这样的事情，小时候的便宜爹在自己出事失明以后，在某一个下午借着买饭的借口偷偷的跑掉了，江文娟倒是经常说起外公外婆，但是江远最大的记忆就是有一次江文娟带着去墓地时，说着说着突然抱住墓碑号啕大哭，说自己过的太累了，如果爸爸妈妈泉下有知，就把自己和江远都带走吧，她真的太累太累了。江远当时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闻着呛人的想香烛味，眼前漆黑一片，恐惧到发抖。

后来江文娟真的年纪轻轻就没了，江远难过的要死，但是想的还是那天的哭声，可能江文娟真的如愿了，可以不再受苦了。

丁叔叔去世的时候，丁易懵懵懂懂的，大家都以为丁易这样的人心像石头，捂不热，也不懂，可是那是做完手术的江远还是从那嘈杂的声音中听出那点不规律的呼吸声。

葬礼上没掉一滴泪的丁易，在丁叔叔离开半年多以后，在某个夜晚，也会突然哽咽，然后眼角潮湿的睡着，会在看到和丁叔叔有关的物品时，小心的放回去，尽量维持原样，茶几抽屉里的打火机，药盒里没吃完的药，那个丁易从来不用的手机。

和普通人觉得失去至亲的哭嚎不一样，丁易的情感来的迟钝又缓慢，但是谁又能说，不浓烈就不是情感呢！

丁易现在不理解，但是江远是理解的，江远不想往后的某一天，丁易突然想起自己的爷爷，除了有这些年的不理解和每次的争吵外，还可能有小时候的期待和温情，长大以后偶尔流露出来的疼惜，然后在某一个夜里，悄悄的流泪，亦或是懊悔，在老爷子生命最后的历程里，没有多相处一会。

“医生说，你爷爷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江远轻轻的开口。

“我知道了。”丁易抬头看向江远，表情和刚刚得知今天没有猫饭的小猫一模一样。

丁易既然同意了，江远就连夜开始把小卧室里的东西开始收拾，其实最近这段时间，江远一直住丁易这边，这小卧室里的东西本来就挪的差不多了，但是江远还是仔细的收拾了一通，力求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清理了，毕竟回来以后看着这么一个大活人每天在家里活动已经够闹心了，回到屋里，抬眼还全是这人的东西，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这年也过不了。

这个操作这么多年，江远重复了好多遍，这个家江远进进出出的也好多次，最久的一次和江文娟在街口的小旅馆住了快两个月，最后以老爷子搬到养老院结束了这种漂泊。

开始收拾时，丁易还挺高兴，把东西一股脑的都搬到自己房间，晚上睡下时，江远说出丁爷爷回来以后，自己会去睡客厅时，丁易刚还亲昵的动作一下就僵住，想通缘由以后，沉默的转身朝向墙壁，蒙着头不说话了。

“都在一个房子里，我也没出去住。”

“之前我还住那个卧室呢，比客厅还远呢？”

“就是晚上不一起睡了，白天我们正常的。”

……

蒙着的头一直没放出来，江远只能用最后一招了。

手顺着被子中间的空隙慢慢的往下，探到腰的时候，手下的身体抖了抖，江远噙着笑，准备再接再厉。

手下的衣服一下收紧，刚刚还抖着的身体扭开，连带着被子都被卷走。

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接老爷子回来前，早上江远带着丁易去了墓地，看了丁叔叔和江文娟，带了花，江远闻不了香烛味，所以除了清明节，江远一直都是带花。

从墓地出来以后，江远就去医院给老爷子办了出院手续，领了过年期间要吃的药，病房里老爷子的脸色还可以，护工在帮忙收拾东西，炯炯没在，护工说早上来过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走的。

回家的时候，丁易和老爷子打了车，江远一个人骑着昨天停这边的摩托车。

虽然已经告诉司机慢点开了，但是等到江远到了的时候，丁易还是和一堆行李待在楼底。

“你爷爷呢？上去了？”江远一边停车一边问。

丁易抬头，眼泪汪汪的，看到江远过来，才从衣服里面掏出一只乖乖的小猫咪。

“他，他不让，不让养，他，他让扔了，扔了，说，说，叫的，叫的不吉利。”被赶出门的更像丁易。

江远接过猫。拉开皮衣拉链，把猫咪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伸手擦了擦丁易的眼泪。

“一会脸给冻坏了。”

说罢弯腰提起地上的两袋行李，给丁易留下一小包，招呼丁易上楼。

这短短的一小会，老爷子估计也气的不轻，这会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黑沉沉的，看着两人拿着行李进来，没有搭理，但是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