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被外面吵醒时，丁易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被窝里了。

外面是咳嗽声，和修理东西的声音。

丁易揉着眼睛出来时，正好看到客厅里爷爷正在吃药，电钻的声音是从洗手间的。

“醒了？洗把脸吃饭吧，小江早上出去买了油条，在厨房给你温着呢。”老爷子今天难得的语气温和。

可是丁易注意不到，丁易的全部精力都在洗手间里蹲着的人身上，一手握着电钻，一手扶着一根管，大冬天的穿着一件薄薄的秋衣，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鼓起，肩胛骨和后背都在发力，从背影都能看到力量感。

丁易站在卫生间门口，可能是挡着光了，江远转身向后看了一下，不客气的招呼道：“过来帮我扶着。”

丁易呐呐的走过去，贴着江远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根据江远的指示伸手扶住墙壁上钉了一半的管子。

有人帮忙，江远的动作就快了。

丁易帮忙，让做啥做啥，也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所有的工具，只要江远描述一下，丁易就能在那个小小的工具间里快速的找到，这个江远办不到，早上起来找电钻和膨胀螺丝就找了好久。

半个多小时就装好了，丁易起身看着成品，是卫生间侧面墙上的一个可以撑着的支架，洗手池侧面，淋浴间的两侧，都装上了，这样的支架丁易之前见过，在养老院见过，在医院病房的洗手间里也见过。

“给爷爷装的？”丁易看着收拾东西的江远。

“快去吃饭，吃完饭咱们得上街去买年货。”江远起身捏住丁易的下巴摇了摇，在老爷子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的在丁易嘴角嘬了一下。

等江远出去了，丁易这才红着脸反应过来。

吃着留下来的早餐，看江远在那列单子，丁易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以为是的压低声音悄悄问江远：“咱们出去逛街，爷爷怎么办？”

“咳咳咳咳。”沙发上看电视的老爷子皱着眉头咳了几声，可是餐桌上说悄悄话的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提醒。

江远听懂了，所以正常的音量告诉丁易，“一会炯炯来家里，咱两下午回来就行。”

“咱两中午可以在外面吃？”丁易有点喜形于色。

“不对，炯炯为什么要来，炯炯怎么知道咱们家在哪？你为什么要答应炯炯来？你和她私下联系了？你两背着我联系了？”

丁易着急的跟在江远身后，看着江远在清点冰箱里的东西，有点慌乱。

老爷子当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孙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还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跟在人家身后，老爷子心里也有点堵的慌。

时至如今，好像不得不意识到一个点，那就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一直都不是江远，而是自家的孩子。

“没有背着你，是早上你还没起来，快去吃饭。”江远压着声音解释，自己和炯炯联系的事情，不想瞒着丁易，但是却不想在老爷子面前大呲呲的说。

今天的丁易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好糊弄了，不是几句话就能放弃追问的。

“你可以叫醒我啊？”

“给我看你手机。”

说完朝着江远伸出手。

江远抬了抬下巴，往老爷子那示意了一下，电视里还在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着什么戏，老爷子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丁易随着江远的示意看向沙发，转头过来倒是不想刚刚那样咄咄逼人的说话了，但是抬起的手还是执拗的不肯收回。两人站在冰箱前面僵持，冰箱门长时间的敞开，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江远无奈的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拍到丁易的手上。

“看吧看吧。”江远没好气的转身继续收拾冰箱里的东西，丁易也不挪动位置，就这样大刺刺的站在原地，光明正大的翻看江远的手机。

后面听戏的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透过电视一旁立着的穿衣镜，静静的看着自己身后发生的事情。

丁易在手机上扒拉了半天，聊天记录很正常，从刚加上微信开始，一直到今天早上，所有的记录都很完整，前面大多数说的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今天早上炯炯发了几段话，大意就是想要过来看看丁爷爷，问过年有没有什么短缺的。

丁易悻悻的把手机还回去，理亏的回到餐桌上吃东西。

江远知道丁易怕什么，自己昨晚把丁易抱到床上后，回来躺在沙发上，也想了很久。

炯炯说的话还有待查证，如果说之前的江远很坚定，那现在的江远有点动摇了，不过，有一点江远很肯定，这双眼睛不管是不是丁叔叔的，都不会影响自己和丁易的现状，顶多后面在面对老爷子时能少一点愧疚的心里。

早上起来时，江远敏锐的发现，老爷子的态度好像也有点变了，对着自己也不是之前那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了，买回来的早餐也没嫌弃，吃药的时候也不用自己催促了。

炯炯来是丁易自告奋勇出去接的。

人刚接回来，丁易就催促着让江远赶紧出门。

“再晚点人家都要关门了。”

江远只来得及和炯炯嘱咐一下家里的东西放哪里，就被丁易拖拽着出了门。

“不可以没礼貌。”出了小区了，江远这才开始说教。

丁易大了以后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时说教了，有时候也会在意自己的面子。

丁易没吱声，遇到不想听的话，装聋作哑有一手。

过年用的东西很多，之前两个人过年，经济也拮据，还有一堆外债，就算是过年，也顶多是吃点肉，喝点小甜水，今年江远赚了钱，正好也把老爷子接回来，买的时候就有点多了，中午丁易拖着不肯回去，要在外面吃烤鱼，江远只能抱歉的让炯炯在家里帮老爷子准备一下午饭。

吃了烤鱼丁易又要去逛街，买了两串小彩灯，说要在自己卧室挂一串，在客厅沙发旁也挂一串。

“到时候晃的我该睡不着了。”江远无奈的付款，然后多加了一串红色小灯笼的，小卧室老爷子在住，丁易算的时候没算进去。

逛商场的时候又是这样，丁易自己前几天买过衣服，今天出来看的是鞋子，江远的衣服常年就那几套，再买也是黑色的，不愿意在年关贵的时候花钱买了，倒是鞋子，买了双和丁易差不多的，颜色和花样都是丁易挑的，江远就试了试大小，就开始搜寻着给老爷子也买一件，不然指望丁易想起来，估计得等到过年那天。

江远在老年服装摊看衣服，没有注意到丁易在鞋店纠结的样子，最后买了啥江远也没看到，结账的时候，丁易已经让导购把鞋子装到鞋盒里了。

“丁易。”江远把买好的衣服放到丁易手里，又把丁易原来拿着的鞋盒接过来。“回去告诉你爷爷，衣服是你买的。”

丁易拎着衣服袋子，似懂非懂的样子，但是也没追问，顺从的照听照做。

有时候江远都要怀疑，丁易其实根本不是自闭症，或者说不是那种很严重的自闭症。

这两年江远见过太多的自闭症小孩了，在各个大机构干预的，有的才两三岁，有的已经十一二了，哭闹，反复重复某个话题，毫无预兆的动手，江远不知道丁易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才会被诊断成自闭症，或者是经历过干预以后，有所改变了，除了不爱出门，不乐意和人打交道，偶尔在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的执拗，其他的在江远看来和正常人区别不大的。只要江远多提醒多关心，丁易也能照顾自己的日常生活。

开始江远以后是因为丁易小时候干预的及时，这些年又一直没有间断，所以恢复比较好。

但是医生也说过，其实大多数的孩子并没有这样好的效果的，具体那些长大的自闭症小孩是什么样，江远其实没有接触过，偶尔刷视频看到，那些人高马大的人因为家人不懂自己的话，伸手动粗打人，一米八几的个子趴在“妈妈”身上焦灼的反复叫着“妈妈妈妈”。那些为了照顾特殊小孩才出生的正常的孩子，在网上声讨原生家庭的不幸，也有五六十岁了，迈着蹒跚的步履在子侄的照顾下生活的。

刷到这些的时候江远都很烦躁，会忍不住的在他们身上找丁易可能存在的影子。

江远不知道丁易是真的没有那些问题，还是自己带着滤镜，觉得丁易和这些人不一样，不过这都让江远一直坚持，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还坚持着让丁易去复健。

骑车到家的时候，丁易又抓住江远重新确认：“我就说是我和你一起买的不行吗？”

江远有点失笑，打趣道：“怎么？怕你爷爷不认可你的男朋友？”

丁易被猜中了心思，瞪了江远一眼，伸手直接把人推开，提溜着袋子怒气冲冲的上楼。

“哎呀，这么着急带男朋友回家啊？”江远冲着丁易的背影又喊一句，把人惹的直跺脚。

回去以后，屋里只有老爷子在，炯炯已经走了。

丁易已经把东西都放下来，正一个一个的翻出来显摆。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看丁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