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他们一行人在回京的途中。
一开始许嬷嬷说他们走这一趟需要两个月,回京至少在六月下旬左右,如今时日上跟许嬷嬷预计的差不多,但是阿碗知道,要不是因为自己非得要去松林县一趟、在松林县耽搁了几日,在临渡县又因为伤了脚养了几日、之后又稍等了几日看到李家的狼狈,他们若是在阿碗得知李木找不到的当天就启程回京的话,六月十五的时候,他们本能赶回京城的。
阿碗如今已经知道,六月十五是梁霈的忌日。
她前几日便在考虑这个事情,跟立夏确认过六月十五之前他们不可能赶回京城之后,便与立夏商议说这日要找个地方祭拜梁霈。
立夏在中途找了一座城停下休整两日。
虽然匆忙,但是立夏还是联系了一处寺庙替他们主持祭祀。
阿碗记得萧屿“不记得”梁霈亡故的事情,没有跟他说实情,只哄着他说要他陪自己——萧屿看她小心翼翼找借口、生怕自己会想起伤心事的模样,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她有心护着他,他却有事瞒着她——直至今日,他依旧没想好,该如何跟她坦白。
阿碗并不怎么喜欢寺庙这种地方,之前跟着元宓去祈福,除了第一日出现过一次以外,后来的几日她都再没去过,她其实也并不信祭祀这种事真的有用——但梁霈毕竟是萧屿的母亲,阿碗愿意拜她祭她、祈求这世间若有来世的话,她来生安稳无忧。
他们找的寺庙临水,祭拜的最后有放河灯的安排,阿碗没说原由,只说让萧屿陪自己——不管是因为梁霈还是因为阿碗,萧屿不可能拒绝她。
河灯随波逐流,借着柔和微弱的烛光,萧屿偏头看向正闭目祈祷的阿碗,心中柔软。
虽然感觉两人成亲已经很久了——毕竟上辈子还过了两年——但仔细一算,他俩成亲满打满算才一年。
想起去年刚成亲那会,他对阿碗的误解、偏见与不满,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虽然的的确确就是这辈子发生的事——那时候萧屿绝对没想过,不到一年的的工夫,他跟阿碗不仅做了真正的夫妻,且他还甘之如饴。
河灯渐渐走远,萧屿望着水上的灯火,觉得这世间的缘法真是妙不可言。
十数年前梁霈在京郊的别院,被自己的父亲、兄长、以前的丈夫逼死、活活烧死的那一日,数百里之外的临渡县江上的一艘船上,十数名年轻的女子等来了她们的生机。
梁霈死于火,阿碗她们“生”于水。
萧屿因为梁霈的死,恨过许多人,但他的恨是对着所谓的外祖父对着所谓的舅舅对着所谓的父亲的,或许还有一些跟他们相关的人——但不至于对着无辜的旁人,他并没有梁霈死了,别人凭什么能活着的念头。
甚至于此时此刻,他庆幸那一年的同一天,阿碗她们最终被虞典史救下,否则萧屿很难想象,等待她们、等待阿碗的,是何等更为残酷的人间炼狱。
命运多年之后,将那一日得以“生”的阿碗送到他身边——何尝不是对他的补偿与馈赠呢?
这么说其实也不对,因为阿碗并不是从天而降突然落到他身边的,她是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到京城、走到他跟前、成为他的妻子的。
临渡县到京城说远不远,马车或者行船也就半个月左右的工夫,若是不眠不休或许还能更快些,但这样一段路,哪怕是个成年的、健壮的男子都未必有这个毅力,但是阿碗做到了,她甚至还带着一个当时不良于行的池青——这样的阿碗,他当初怎么就只看到了她的缺点并且质疑她的品行呢?
此时此刻,萧屿真的很想回到他们新婚时他初醒来的那一刻,给当时先入为主带着偏见的自己一巴掌——若是那时候他就跟阿碗坦白了,他现下也不至于如此纠结挣扎了。
可惜的是,世间最难买的就是“早知道”。
忙完了一切,阿碗记挂着明日要赶路回京,催促着萧屿早点入睡,萧屿看向立夏,见他摇头,知道还要再等等,拉住阿碗的手,让她陪自己多待一会。
阿碗不明所以,只当是他虽然不记得,但心有所感所以不愿意去睡或者睡不着,便也陪着他。
亥时快过,立夏终于把他要的东西送来,萧屿从立夏手上接过一个锦盒,打开稍稍看了一眼,这才回到阿碗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阿碗有些好奇:“你手上拿着什么?”
萧屿将锦盒放在一旁,抓住阿碗的手:“我记得你说过自己生在春日,但是不记得具体是哪一日。”那时候他直觉得阿碗口中没有一句实话,却未曾想过,她是真的不知道、不记得。
阿碗点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先前你也说过,每年六月半的时候,伯母都会给你们煮上一碗长寿面,”萧屿记得,是在他生辰那夜说的话,而他那之前……正背着她从外边回来,萧屿垂眸,“你说你去年没有吃到伯母做的面——可惜今年却也依旧还是没能让你吃上。”去年六月十五,她嫁了他,今年六月十五,他们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