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所有大学那样,电子科技大学的后门是一条美食街,物美价廉,专做学生的生意,每到晚上就坐满了吃宵夜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
韩骁和李昊坐在一家烧烤店里喝酒。李昊不敢像韩骁那样一瓶一瓶地吹,只敢小口小口抿,怕两个人都喝多了。
韩骁一句话不说,表情木然地盯着某个虚空点,重复着拿酒、喝酒的动作。
李昊心中又发酸又发怵,认识快十年了,他从来没见过韩骁这个样子。他只见过郑骐几次,但他为韩骁难过。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突然死掉了,他肯定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而且,郑骐这样优秀的国之栋梁,英年早逝实在太可惜了。他们高中的朋友圈里传开之后,也是一片惋惜哀叹之声。
他清清嗓子,搓搓手,又哈了口气,才小声问:“骁哥,许悠然……”
韩骁动作顿了顿,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他又继续喝酒。
李昊见状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笨嘴!臭嘴!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许悠然嘛!
他缩缩肩膀,讪讪地把烤串往韩骁手边推了推:“骁哥 ,别光喝酒,吃点肉,不然伤胃。”
韩骁不答,还是沉默地喝酒。他面前已经摆了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乱作一团。
李昊心中不忍,伸出手想做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不喝酒他还能做什么呢?让他喝吧,喝醉了有他在。
夜深风大,外面的寒气从门缝、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李昊脚发麻。他忍不住也大口灌了一杯,咒骂这寒冷的天气,可西北的冬天一向如此,他早就见惯了,可不骂天气又不知道该骂谁。
韩骁仍旧默默喝酒,酒气渐渐上涌,蒸得他眼睛发红,似乎充满了血,就快从眼眶里流出来。
李昊装作没看到,正想找点什么不相干的话题,韩骁突然丢开酒瓶扑到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李昊猝不及防,傻愣愣看着他。
韩骁用力闭紧眼睛,不让眼泪留下来。
小时候,他整天调皮捣蛋没少受伤,不是这里磕了就是那里碰了。每次回家,郑骐总是在他被妈妈骂之前拿出红药水替他消毒。
皮开肉绽的地方沾到药水痛得钻心,他年纪小却生来倔强,再痛也咬紧牙关不肯喊出来。却不察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郑骐的头发,身上越痛手就拉得越用力。
郑骐痛得不比他少,却一声不吭,任他拉。
他不好意思却依然死要面子:“你干嘛不打开我的手?”
郑骐放下药水,语气平淡:“你是我弟,再说我头发多,扯掉几根不算什么。”
只差十分钟,他总是不甘心叫郑骐“哥哥”,郑骐却不介意,始终默默做着哥哥该做的事。
但以后,他再痛也没有一个人会沉默着任他拉扯头发了。
李昊看着韩骁微微抖动的肩膀 ,眼眶也潮湿了。
都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就像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韩骁忍了一个月,终于在这个夜晚接受了另一个自己彻底消失的事实。
人声渐去,夜市慢慢安静下来。韩骁坐直,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
李昊紧绷的心弦松了松,过于安静让他感到不自在,只得努力找话题:“骁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韩骁夏天已经研究生毕业了,本来进了一个通信研发公司,可现在一个月没去上班了,也不知道公司还要不要他。
韩骁转着手上的瓶子,声音有点嘶哑:“准备辞职。”
“辞职?”李昊惊讶地看着他。那份工作挺不错的,大公司福利高待遇好,也有前途。
“那你去干什么?回老家?”李昊猜测,韩骁大概是要回到父母身边,毕竟他们现在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很需要儿子的陪伴和安慰。
韩骁摇摇头:“不回家,去参军。”
李昊惊得张大嘴巴:“参……军?参……什么军?”他怀疑韩骁疯了,家里已经有一个军人牺牲了,他现在也要去参军,这不是往伤口撒盐吗?
“他是为保家卫国牺牲的,他想守护的,我来替他守护。”
时间就这样过去,许悠然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背不完的学术资料、做不完的实验,永远有事情在前面等着她去做。可有时候,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度日如年,恨不得尽快老去。她收起了和郑骐有关的所有东西,就像他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除了记忆。
毕业的那天,宿舍里的四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傅莹分到了兰州,好在离家还比较近。罗钰运气也不错,分到了老家附近的单位,赵雪霏最倒霉,分到了西北边疆地带,大家纷纷自嘲,这下好了,加上许悠然,就能集齐“新西兰”。
可许悠然的分配结果令大家大跌眼镜。她没有被分到最艰苦的青藏高原,也没有分到繁华都市,而是分到了遥远的天涯海角,与大陆隔海相望,以后每天要喝海风。
赵雪霏安慰她:“以后我们去那边旅游不就有大本营了吗,连住宿费都省了。你去了好好替咱们开疆拓土,以后海鲜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