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到了宫门口,跟在总管太监往太后的慈宁宫走去。
平宁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到底没忍住,叫住她:“小哥,这些年,你可还好?”虞灵定住,回头璨然一笑,抬抬下巴,口型分明说着,还行。
“凌夫人,真是教人刮目相看。当初,我还真是小瞧了你。”身旁嬷嬷扶着太后缓缓坐下,深邃的眼波审视虞灵,目光锐利。
这等人物,不怪凌伯钊折腰。何等气宇轩昂的少年英雄,但关塞飞越的鸿鹄,终究不属于温室豢养的天之娇女,他垂青的应是知他懂他伴他的解语妙人,见了虞灵,太后仿佛一切都懂了。
“她可真是好命,比我先认识他,倒是后来者居上。”得知凌伯钊成婚的平宁哭了一夜,双目浮肿无神,“他那时可真是意气风发,满京城恋慕他的不知凡几,偏偏我才有资格与他议亲。可恨那建宁侯,靠着女人裙带维持门面的破落门户,竟也敢肖想于他。那建宁郡主,沽名钓誉的肤浅女人,说的比唱的好听,镇日自命不凡做些酸诗勾勾搭搭,能看得上她?”
太后叹气。
虞灵垂首,没有回应。
得知新妇只是江南一良家女子,平宁更是无法理解。他这是,彻底做个纯臣了?那往日京城里这些明里暗里的较量算什么,算我们大跌眼镜?他,他怎么能这样!若是遇上那个女人,我要怎么说?平宁躺在漆黑的寝殿里,狠狠瞪着天花板上的花纹。
“你这女人,风采不逊于我,前面这许多年,我竟不知道你。若是早知,我定先于你将婚事定下,他这般责任担当之人,木已成舟,任他再钟爱你也不会再与你有甚。只恨他凌家身份特殊,皇爷爷当年为了制衡不让任何人家与他家订亲。”同行的马车里,虞灵端坐着,一脸平静,道:“我知。”
平宁淡淡道,“怎么,你不信?不然他这等人物,怎么可能等王师凯旋才有人争先上门?什么先成家后立业,不过他凌家当年如日中天,不宜议婚。我得知凌伯钊成亲之时,戚长炅不忿,替我去江南看了一眼。我真想搅了你们,父皇给了我一巴掌,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打我,可真疼啊,我半边脸都麻了,肿了好几日。戚长炅想娶我,提携他戚家子弟重振戚家往日,他可真有出息,可驸马都尉哪里好做呢,是个有抱负的男人也不想做驸马,我嫌弃他草包,可草包能站在我前面,对我又是百依百顺,人哪能十全十美。明月不映我清愁,青春作伴好还乡,好久不见,他没来,你倒来了。哈哈。”
若她真是寻常良家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这会应该跪在地上,惊惧地称不敢。平宁面无表情盯着车厢地板,恨恨地想。
坤宁宫里。
太后看着虞灵面上白嫩得吹弹可破,称道:“江南真是养人,只是你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虞灵语气平稳:“我二人,并非一见钟情,他不是那般重于皮囊多情之人,非要说,只能是宿命让我二人相遇。我本打算隐居一隅,安生度日,从此查无此人。只是人在江湖,避无可避,倒不如直面现实,随心而动,行正道之事。我等终归受恩于朝廷,学的一身本事,总要为国为陛下分忧。天下能人比比皆是,不过都做好各自的事。”
太后听罢,点点头,转头看边上不说话的平宁,心中暗叹口气,遂开口:“虞氏,这也快到饭点了,待会你留在哀家宫里用饭。”
才折腾一下竟然中午了。虞灵跪下磕头,“臣妇遵命,谢太后。”
可惜,这御厨美味倒是没有口福。虞灵刚吃第一口,圣上跟前的内侍前来传话,请凌少夫人前往御书房问话。
虞灵饿着肚子又到御书房,听皇帝亲审刘令文。
太子坐在一边舌战群雄,李老相公李承温老神在在,耷拉着眼皮,若不是些微动动,让人怀疑他已经睡过去了。
刘令文伏在地上,面上坚定而眼神悲恸,道:“圣上,实情便是如此。求圣上开恩。”
如此?实情是啥?有没有来科普一下?虞灵默默站在边上,面无表情。
圣上沉吟,让虞灵上前,说说他夫妇二人前往江北见闻。
虞灵笑笑,上前恭敬道:“回圣上的话,我与夫君二人乔装粮商前往江北,这江北不愧是鱼米之乡,即便是灾年城中客商仍是云集。城外是逃难的灾民,城里稍有家底的人家倒是不受甚影响,此乃一怪。”刘令文跪的笔直,巍然不动。
“我与夫君进城佯装买粮,先是请刘夫人牵线,结识了粮商魁首蔡家、郑家、周家的太太,堂堂县令夫人求着商贾夫人采粮,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此乃二怪。”玉环直直看着虞灵。
“我与夫君夜入粮仓,粮仓空空如也,突遭夜袭差点死于贼手,此乃三怪。”
圣上点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令文夫妇,又问虞灵:“你们有何发现。”
虞灵答:“臣妇一介妇道人家,平日操持家中,若下人采买有个风吹草动的,头一件事便是拿出账本盘一盘。让下人去采买,其实多半心中有数,他们若是能大出一二缘由,臣妇也就随他去了。若是太过明目张胆,必定一顿大棒子打出去,再也不用。民妇久居江南,听闻蠲货之诏屡下,而人多告饥,圣上神武英明,叩开北门,来往通商,这几年养活了沿途多少饿殍,天下百姓有目共睹。吾等是刀山血海走出来的粗人,不懂甚道理,但您一句话,咱们指哪打哪绝无二话。”事情出发点是好的,事情没做好也是真的,你们文化人治世,跟我们武人没关系,赶紧让我说完回家吧。
“你这妇人,圣上让你说查到了什么,你扯这些家常作甚?”二皇子呵斥。
圣上不语,虞灵也不慌忙,突然笑了一声,道:“也真是巧,这头我与夫君刚拿下刘大人,那头钦差一行马上就到了。”
李老相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定定看着虞灵,压迫感十足。
“大帅近日旧伤复发身体抱恙,你这孩子刚回来就把你叫宫里来。”皇帝表示知道了,“回去照顾长辈吧,代我向大帅问好,我来日过去看他。”
虞灵行礼告退。
这镇定自若的样子,能是江南那小门小户出来的么。李老相公与二皇子对视一眼,立即闪开。
虞灵款款走出宫门,凌众早已停车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