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衣醉眼朦胧,微笑地扫视众人神色。
王春生难掩好奇偷瞥李老相公,崔群坐得板正盯着碗中的鳗鱼俨然洗耳恭听,陆宁一如既往温润看向说话的凌伯钊,透着丝丝桀骜和看好戏的期待。
李老相公举头一饮而尽,砰一声放下酒樽,一反常态粗鲁拭去嘴角的酒渍,歪嘴笑着反问:“敢问凌小大人,何为平天下,治天下?”
凌伯钊想说,我只知道平天下在前,治天下在后。我等莽夫在前面拼杀,博个前程,马革裹尸,刀尖舔血活着,求的也不过是个平天下。治天下我等是外行,平天下尔等是外行,都是忠君报国,谁也不比谁高贵。
“这天下平了吗?”太子眼神涣散,嘴角带笑,还残留着亮晶晶的酒渍。
“这天下没平吗?凌大人。”这话是李老相公看着圣上说的。
成王败寇,再说这些显得无力。凌伯钊自知冲动了。
一时冷场。
众人不欢而散。
千金易得,一将难求,一帅更难求。这道理谁都懂。
“如今北朝,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年,剩的凌氏二位,乃是国运之才,之本。老将垂暮,回家将养也就罢了,怎可让凌伯钊也退守江南,瞧瞧!圣上!那个富庶奢靡之地将人磨得斗志全无!你李大相公敢拍胸脯保证三十年后天下依旧太平吗!古有前朝富庶强盛威名远播自称天朝,兵强马壮让人夺了燕云十六州陷落数十年!若非先太祖全了社稷,收复失地,如今北境线还得再往南推!”陆老相公年近耄耋,跪在御书房里指着李老相公的鼻子大义凌然,唾沫喷三丈高。
圣上凝眉,问他:“你说,朕当如何做?”
“照圣上说的,降职!让凌伯钊回北边去!”陆老相公面色坚毅,深深一揖。
“凌氏坐大,危及的是江山社稷!陆大人,慎言!”李老相公高声反驳,跪地不起。
“危及的是谁的江山社稷啊李大人!”陆老相公跪得更低。
太子在外头听得愤慨,却知此刻不宜掺和,心下叹气。
为人者,为臣者,为君者,大不易。
这年腊月,凌伯钊的判词在刑部久久不下,既不羁押,也不定性。
凌伯钊仿佛是禁忌话题,只要一提,所有人纷纷化身乌眼鸡斗个没完没了。
凌伯钊每日到府衙报到,尔后回家。
陆宁常去看望,只是如今帅府人丁凋零门庭冷落。
虞灵常常同他抱怨家太大了样样操持极为浪费,不如换个小的庭院。
她日日拉着凌伯钊亲力亲为家中琐事,倒是让他状态不错,至少面上如常。
虞灵搬家的提议让凌伯钊有几分心动,面子都是做给人看了,如今凌氏下桌了谁都看得出来,何必勉力支撑这衰败门庭。
虞灵定定看他,亲昵捏捏他的鼻子,道:“我这提议是过寻常日子随口一提,你说出来怎么听着丧气。”
凌伯钊无所谓,嗤笑一声:“这世间人情,不过过客。唯有寥寥家人友人爱侣才是真。”凌伯钊看得比谁都通透。
他自小文武双修,到初出茅庐渐露头角,谁不捧他高看他,夸凌衣后继有人。
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即便甚少在京中,京中遍地都是他的传言。
每每随伯父回京述职,京中各路人马拉拢手段层出不穷,他虽游刃有余,却总是不屑。
虞灵说他仗着家世出身清高自傲,多少人要穷尽几代才能摸到这京中的一点边,偏他饱汉不知饿汉子饥。真是让人嫉妒。
如今他过惯了江南的隐退日子,真是夫复何求。
“咱们即使去北地,也照样过得舒坦!”不舒坦自己也让它舒坦,凌伯钊下定决心。
虞灵见状,不再劝他,回嘴:“有我在,哪有不舒坦。”
凌伯钊点点头:“我知道。”
他总是知道的。
庆历八年末,又出了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年前降职的诏令下来,命凌伯钊年后动身北地履职。
临行在即,这也得带那也得带,满满当当装了五车。
虞灵女士唤了凌众,请他到前厅同凌衣回话,道今日天干人燥,问午饭简单,整治些粉来吃吃可否?
凌衣老了像个孩子,在家天天问虞灵三顿吃啥。
虞灵精神头好,凌伯钊也就好。什么时候无心吃饭了,那才是大事。
今日午饭说简单又不简单,虞灵做的海鲜米粉,大虾鱿鱼白贝瘦肉时蔬花花绿绿一盆,鲜甜又香脆,配上自家做的小菜,海味十足。
凌衣又吃舒坦了。
饭后遛弯到陆老相公府上消食,还不忘带上两包自家做的酱肉。
帅府的厨娘做的一手好酱肉,陆老相公很是喜欢。
来时陆宁正在陆老相公书房回话,遂在一旁陪坐。听到凌衣说着凌伯钊即将离京,瞳孔一缩,抬眼看凌衣。
“京中水深,早已没有我凌氏容身之地。”凌衣笑嘻嘻说着,没心肝的样如同道家常。
陆老相公放下茶盏,对着天花板半晌,惋叹一声,舒了长长一口气。
凌衣摆手:“不至于啊,不至于陆老。”
陆宁低头,也不说话。
陆老相公突然坐起来:“伯钊回北地,你已运筹好?”
“运筹啥运筹,运筹也没用了。咱不求什么青云路,只求平平安安,他们两口子生几个孩子,好歹把香火传下去。老哥,你不知道,这两年我倒是怕香火这事了。”往年人还年轻,他想的是大好男儿马革裹尸,大丈夫当一往无前,轰轰烈烈不枉此生,也莫拘泥于世间身后事。
他怕是真老了。凌衣对着天花板也惋叹一声。
陆宁不甚赞成这两位悲观情绪,突然冒一句:“凌夫人是个妥帖人,能照顾好伯钊。”
凌衣点头:“往常我还忌惮着她的身份,这孩子也不爱和人交际,和伯钊两个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蜜里调油,倒是很好。”
“伯钊从来很是有主意。”陆老相公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