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朝代有点类似明朝，但正常人户治家沿用的还是宋代那套四司六局模式。虞灵觉得还挺科学，有信得过的职业经理人帮忙代为操持，她有点像独立董事或大股东的角色，每年年底，凌家主家甚至给族中各人发放分红。

凌伯钊点头：“凌家在除了朝中，海外也有些产业，只是那些都是外拓的族叔去做的。下头的掌柜管事每年到主家述职一次，每年只要坐等分红就行了。”

“合着人丁凋敝的，是只有你们这支啊。那如何规范这些负责操持产业的族叔们？万一他们贪墨或者有二心呢？”

“族中有族长、族规，一家老小都在，年年审帐还是分房互相审。上一次发落犯事的还是二十多年前了。一家子亲人，团结一心才能支撑门庭，我在族学中开蒙的第一篇便是族规。再不济，还有伯父。”这就类似交叉持股交叉审计了。虞灵点头表示认可。也是，班子位置就那么几个，凌氏又遵循立嫡立长的那套传承体系，富贵闲人居多，想要前程，那不好意思你得自己挣。若是你想犯事，还有权倾朝野的凌衣，即便他不为家族以权谋私，这金字招牌在这里就已经能解决很多事情了。

凌衣这房在京中经营已是第四代，积年攒下的家业，只是因走的军政路子，每每除了朝廷之外凌家还会单独一份抚恤，有些心腹老旧部还会给安排退休在下头的田宅铺面里。

只是这支嫡房非长的子息一代比一代凋敝，多亏了府中这位长风族叔，饶是大帅府女眷不多也勉力撑下来了。

这些日子下来，虞灵并没有感受到典型官府豪门之森严，管事之辛劳，府中的四司六局从来都是用惯了的，井井有条运行着庞大的帅府。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帅府地儿大但是主子少，丫鬟家丁也就负责粗活采买甚的，房中伺候的还真没几个。

虞灵回京中到现在都没找贴身丫鬟，只有两个仆妇帮着操持，她与凌伯钊惯于自行解决，比起京中贵胄们可谓简朴。

十三这晚，夫妇二人用完晚膳，拉着手出门消食。

后天便是上元灯会，京中已是很有预热氛围。主干道边上的街灯都统一挂上了红灯笼，街道洒扫十分规整，来往车水马龙，熙攘的街道路人并无拥挤的不耐，反而脸上尽是喜气。

灞桥东面的灯楼脚手架已然撤掉，露出巨大的莲花状。黑漆漆一片，如豆的灯火可以窥见里头的工匠还在做最后的修整，已经可以想象十五那夜由皇帝下领亮灯后，该是多么恢弘壮美。

人群中不时有些面相齐整，身材壮硕的大汉穿行，只是他们固定在一片区域左右行动。虞灵放下茶杯，道：“这些当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嗯。”凌伯钊看着人群中既有身着官服的巡逻队，又有身着常服的便衣，五城兵马司怕是倾巢而出。

“不止，京畿卫也调防了。”凌伯钊眯眼，看到不少熟悉面孔，蹙眉。这里里外外铁桶一般的京城，不知是有多少百姓要防。

虞灵心中怀疑之感挥之不去，问道：“你说这上元灯会是谁操持来着？”

“二皇子。”

皇帝耳提面命画饼一番，郑重其事交代他要把此事办好，来日好将户部交予他云云，二皇子此番牟足了劲要办件漂亮响亮的大事，连工匠造灯进程也一一过问，日日都来灯楼盯着进度，确保万无一失。

凌众缓缓上楼回话：“公子，来人说，这京畿卫乃是二皇子殿下特地求的，说是为确保不出现踩踏。今年灯会阵仗大，京城周边的百姓进京观灯的也不少，五城兵马司人手不足，京城中客栈已经好些时日客满了。”观灯的人何止，还有进京公干、买卖、做事各种情况的，京城中四处俨然人满为患。

凌伯钊关上窗，隔绝外头嘈杂的人群。

虞灵进门，左手端着碟花生糕，右手提着壶茶水：“楼下小二忙晕了，听说老板的八旬老娘也唤来帮忙了，原本这包间有专人伺候，我瞧着人手调派不开，索性自己去后厨拿水了。”此地为上回茶楼里侧包间，斜对着灯楼。因位置优渥，包间费都跟着水涨船高。这会服务也跟不上费用了。

凌众赶紧上前搭把手：“夫人该让老奴去拿。”

虞灵挥手：“无妨。”包间中谈事，来来去去人多眼杂，本也不欲人叨扰。不过她到后厨也有些意外收获。

“李相公府二小姐包下了咱们隔壁的包间？”凌伯钊挑眉，看东边的墙面。

那是一面平平无奇的白墙，凌众走过去耳朵贴着墙面，上下左右敲击，一寸一寸检查，摇头：“听不见什么。可要老奴去探听一二？”

凌伯钊摇头：“咱们既是来观灯的，那就观灯便是。”

几人从茶楼出来，虞灵随丈夫绕到茶楼背面，墙根下是堆积的杂物，显然用作杂物间用。

二人贴着斑驳冰冷的墙根，蹑手蹑脚攀上城垣。此处墙垛凹陷，恰是视野盲区，藏身其间，既能清晰望见西北隅角楼往来巡弋的哨兵，京城屋舍街巷、阡陌动静，亦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凌伯钊搂过妻子的香肩，坐在城墙上。静待后日灯楼启华，不知星河垂落、万灯齐明，是何等绝代盛景。

“万家灯火，岁岁长安，太平便是世间最好光景。”凌伯钊喃喃道。转而想起那日与李相公未竟的辩道，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灵环着劲腰，靠在他的肩头：“你想的，本就不是相悖的命题，谁先谁后而已。正是有我们，有陆老，有李相公，有千万誓死守卫这百年王朝的人前仆后继，才有这般光景。夫君，吾等生死不惧，初心使命不改，复何求？”

凌伯钊紧了紧手中力度。

虞灵转头问他：“怎么会找到这地儿？”

“此地还是伯父带我们来的。”八岁那年，凌伯钊想来观灯的心按捺不住早飞了，早早将课业做完，同彼时大哥凌羽说好，打算瞒着外出巡营的凌衣偷偷出门。

凌羽，凌衣亲子。

听闻他年满十八便已身高八尺，乃凌衣与其正室夫人孔氏所出。

孔氏乃衍圣公后裔，自小与凌衣青梅竹马长大，待及笄便嫁入凌家，次年就为凌衣诞下一子。

可惜天不假年，孔氏早逝。凌衣常年戍守北地，孑然一身，终生未再续弦。膝下凌羽由他一手抚育长大，其人筋骨寻常、武艺平平，却天资颖悟、智计卓绝，未及弱冠便谋断过人，智冠三军。

那日凌羽带着他，循着原来踩过点的路线翻出院墙。

“那会我年纪小，人又多，根本看不见灯，大哥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逛到后半夜还舍不得回家。到了宵禁时刻，我二人鬼鬼祟祟回府路上，却遇上伯父回府。”想及被当场抓包的场面，凌伯钊就想笑。

“岂不是要被打了。”虞灵记起凌衣年轻时，可是火爆出名，说一不二的脾气，对着子侄亲眷也是毫不留情。

凌伯钊摇头：“那次伯父没打，直接带我和大哥来了此处。”

三人攀上城垣，登高凭远，顿觉眼界开阔，尽览京城之势。

许是难得如此轻松的时候，凌伯钊露出少有松泛的神情。

“伯父问我和大哥，若是不参军，想做什么？”

彼时的凌伯钊怔怔看着面色柔和的伯父，一时竟答不上来。

不参军，还能做什么呢？

他从小习武开蒙，文武兼修，家族倾力培养他，告诉他，你是为辅佐凌羽而活。

父母早逝，很少与他人交流。自从来了伯父这，他总是黏着大哥。

学究师傅们说的都是大道理，大哥教他为人处事，只是大哥也是个半大小子，有时候说的也不全是对的。他想。

凌羽昂着头，道：“我要像五叔一般，云游四海，想去哪就去哪。”年轻的面庞写满桀骜，声调昂扬，少年意气风发。

凌衣冷哼一声，扭头问他：“你呢，伯钊？”

凌伯钊低头：“我不知道呢。”没有答上理想答案的孩子，心生愧疚。

“现在呢，不参军，你想做什么？”虞灵推推他，又问。

凌伯钊没有回答。

虞灵望着心绪沉郁的丈夫，指尖轻轻抚过他紧实的小臂，语气温柔轻快，仿若闲话家常：“想不出便慢慢想，我们余生漫长，自有一世光阴，慢慢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