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穷困,唯独村长家的青砖瓦房还过得去。
村长夫妇显然早有准备,村长家的进里屋收拾细软,村长冲进灶房,吭哧吭哧搬开半人高柴垛,地面赫然出现一个隐蔽木门。
西北寻常人家爱挖地窖储粮菜,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村长掀开木门,里侧门板看似精钢所制的,纵是火袭轻易不融,即便融了,只会直接将窖口封死。
“放心,这地窖通往村东面,”贫民百姓也有智慧,只是不知
虞灵打开木匣,开始组装连珠弩。
她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每个部件位置了然于胸。
取出木匣夹层里的箭袋,抖落出两支箭矢装上,弓弩架到肩头,眼神犀利如星。
“妹子,速速与我躲避,再不走来不及了。”村长家的急急进屋催促,却见明丽娇养的小林媳妇恍若换了个人,还是那五官眉眼,只是面色阴沉,周遭一窒,背上无端一寒。
虞灵将小弩甩到背上,又去佩腰刀,嘴上不停:“虽十多马匪,亦不可轻敌。婆婆心意我心领。”
村长家的也知这位怕是有大本事的,迟疑着遂不再多话。
村长夫妇速速躲好,虞灵掩好灶房地面痕迹,出屋攀上屋顶。
凌伯钊放下千里眼递给她,“十八人,佩北地弯刀,品字形攻入,劫掠财粮妇女,至……”
为首马匪催马慢行到一广场,下马上前,火把一抛,铺着松油的柴垛火光冲天,照得这小小村落如白昼。
一时哭声震天。
“戏台。”
一行三人马匪逐渐靠近村长家。
牛棚里的两匹马已经放跑,空空荡荡,家当具在,只是被衾冰冷,主人已经逃之夭夭。
这群马匪想来做惯活计,不过一刻钟将柴油盐吃食被衾一应家当搜刮干干净净。
虞灵伸出拇指丈量:“正北五十丈,东南风四,可。”
凌伯钊拔出腰刀,扭头跳下屋顶去了。
不过几息功夫复返,血腥铁锈味刺鼻。
久等不至,匪首皱眉,命人前去探看。
邪门的是,人依旧没有回来。
留两人看守,匪首飞身上马,直直往村长家而来。
虞灵趴在屋顶,瞄住那匪首,一支箭矢疾疾,匪首侧身躲过,正冷笑。不曾想另一只小箭随即而至,似乎早就预料他的动作,侧面斜斜插入他的脖颈,登时气绝毙命。
一阵哗然。
凌伯钊吹哨,循着召唤的马蹄声奔回至屋前。他纵身一跃上马,催转马头,杀向马匪。
虞灵迅速调整,搭弓射箭,掩护凌伯钊,以一作二,很快六人掉马。
余下马匪见久攻不下,心知点子扎手,高呼:“风紧,扯乎!”
凌伯钊横刀立马,却也不追,凝视远去逃离背影,凝眉不语。
虞灵用千里眼窥见这伙马匪溃逃之际途径戏台还不忘随手抓些包袱物资,摇摇头。
匪首伏诛,这伙贼匪流寇怕是一时半会不再来。
村长打开窖门,扬起的尘土让他咳嗽两声。手脚并用拉出老妻,见着家中凌乱,大骂“挨千刀的直娘贼”!
待折返戏台收拾妥当,连连作揖感谢小林师傅夫妇。
凌伯钊摇头:“这伙马匪搜刮之时现成的吃食直接往嘴里塞,想来饥饿已久。到嘴的鸭子又飞了,怕是要杀个回马枪。”马匪踩过点又人多势众,待回去盘点后知晓凌伯钊虞灵仅有两人,难免又杀来。
村长夫妻对视一眼,当即决定上报官府守备,并告知村民到亲友家中躲躲,有问凌虞二人打算。
凌伯钊神色如常:“无妨,我们准备往北边去了。”
“小兄弟,你我萍水相逢乃是缘分。你二人身怀绝技,再往北可是更乱,却也两拳难敌四手,莫不是刀山火海的买卖?到底这钱有命赚可是没命花。”村长谆谆而谈,完全不似乡野村夫。
虞灵闭眼养神,听着隔壁交谈,慢慢思忖这是何路神圣,回头得问问夫君。
凌伯钊面无表情,并不挑明,只说:“我等行镖之人,讲的是信义二字,童叟无欺。既接了主家的委托,便是生死一线也要将镖带到。您也不必刺探,我二人并非恶人,不过来此落脚。待天亮,我等即刻启程。”
村长知道套不出什么,遂也不再说话。
凌伯钊进来,躺在虞灵边上,凑到虞灵耳边,气声道:“他曾任凉州守备,因被人诱骗畏战守城不利,遭了杀头的罪。后来我大哥助他假死脱身,没想到他倒当上村长。真是走到哪都不忘出风头。”
虞灵气声回应:“好多年了,怕是以为早已物是人非,才有胆子。”
凌伯钊淡淡道:“大哥曾说,此人有大才,却有空子,太过感情用事。我不觉是空子,若是毫无空子,就不是人了。”
虞灵突然嗟叹:“哎,何时我们才能过上安生日子。”侧身去看,黑暗中凌伯钊的眼睛如星。
这是一双若水一般纯粹的眼睛。虞灵心想。
凌伯钊抚着她的鬓发,在额边轻轻一吻。
她总是抱怨,他知道,都只是嘴上说说。她想过安定的日子,自己将她拉入这颠沛流离,到底自己对不住她,只是离不开她,宁死也不会放她走。
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人。凌伯钊有些恨自己。
虞灵见他情绪不对,赶紧抱住丈夫,倚入他怀里,听到胸膛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雄壮而绵延。
美好生活自个儿创造,都是命吧!
虞灵无奈地想。
睡了两个时辰,天色发白。
凌伯钊喊醒虞灵,简单取水洗漱,不告而别。
二人继续未竟的旅途,十日后,顺利到达凉州卫。
“来者何人?”守城卫兵瞧二人风尘仆仆,□□马匹精良,即使寻常百姓打扮,腰直背阔,通身气质不凡。
凌伯钊掏出路引和敕命递上。
“标下千户凌伯钊,前来履职。”
不同于南方,西北的春天是荒野里的绿意,像沙漠中的绿洲,犹如枯木逢春般的生命力。
吱呀一声,年久的木门靠着清漆顽强抵抗风吹日晒侵蚀,保持着结实的体魄。
清晨,家家户户炊烟起,开启崭新的一天。
虞灵出了灶间,仔细将盆中的水洒在庭院,可免一日灰。
邻居孙娘子是大同人氏,丈夫在凉州卫当军医,为人很是爽朗。凌伯钊和虞灵刚落定这处小院就主动带着花生上门来打招呼,一来二去便算是熟了。“千户娘子,今日大集听说有南边过来的行货,昨儿你不是说想买些家什,去晚了可就没了。”脚步匆匆往集上去了。
虞灵应声,进屋从钱匣里拿十两银子,取了块素色头巾包脸,又到衣柜里找了件凌伯钊的深色披风披上,提上菜篮锁好门窗出门。
这大集十日一回,吃穿住行不说一应俱全,也有个七七八八。
他们所住的院子是指挥使帮着赁的,一个月二钱银子,正偏房四间,虞灵估摸着有和二百多平方。
朝南的正房作夫妇二人居室,正屋西侧一张大炕,躺十个人都没问题,就是炕道有些堵塞,不是特别热。
将就一夜,第二日虞灵出门找瓦匠,通了火炕,烘屋子。
镇上唯一一家家具铺子终于开了今年第一单。
虞灵订了一套榆木书桌椅,一张圆桌配四张鼓凳,一张双人摇椅,一张炕几,两张折屏,浴桶脚桶各种桶,讨价还价下来花了四十两还送三张杌子,隔日送货上门。
付了订金,又扭头钻进成衣铺,买了两床铺盖一条毛毯。毛毯用的绵羊毛,闻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羊膻味。虞灵心里惦念家当车队这会到哪了,还来不来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简单吃过午饭,虞灵平躺在大炕上,想着凌伯钊这会在干什么,顺利不顺利。
凌伯钊这一天说顺利也不顺利,说不顺利也顺利。
虞灵前夜放些白米加水,上头架了个蒸笼放粗粮鸡蛋若干,灶眼塞一块炭煨着。
第二日起床,一掀锅盖,果然都熟了。
凌伯钊盛出一半盖好,吃完上马到卫所报到。
军营里刚放早饭,凌伯钊瞥一眼,一碗稀粥配一个馒头。
书案前公文摞得老高,凌伯钊看见有个人坐在书案后,那人头也没抬:“倒是没想到,你会回来。”
凌伯钊自去边上圈椅坐下,淡淡道:“我也没想着回来。”
听这话,指挥使泄气似的,扔下笔,往后一靠,一张端正秀致的脸,偏生两撇凌厉的鸦眉,增添几分不羁恣意。
“好好说话!”指挥使李杨拧眉,“你这是得罪哪号人物被遣送回来的?”
凌伯钊叹气,抬头望天,颓唐的样子教人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