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迟暮,人走茶凉,谁不说悲情。
“我虽远在北地,却也略有耳闻。北地杀敌无数军功卓越的武将,入了繁华迷人眼的京城,阴沟里也翻船。这些握笔成刀的真是可恨,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躺在太平的城池里,何谓汲汲营营跃于人上!”
凌伯钊愣神,旋即低声道:“倒也不必如此愤慨。”
李杨本就愤世嫉俗,从前两军叫阵,总是欲抑先扬再折辱一番,有时说得露骨,绕是军中荤素不忌的也掩面不自然,常常教敌军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李杨狠狠输出一通,挥手打断凌伯钊:“大人,从前如何咱们如今还是如何。凌帅来信让我照看你平安,我便奉之第一要务。不过是蛰伏几年。”最后一句,用的气声说的。
门外春蝉啼声,再无动静。
凌伯钊被赶出指挥使公房,背着手漫不经心经过校场,看里头几千守卫练兵,呼呼喝哈热火朝天。
他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出了卫所。
暗中有多少眼睛盯着他不知道,最好的进攻是防守。
既来之,则安之。
虞灵挎个菜篮上街。
北地物资匮乏,蔬菜种类寥寥。
春天到了,第一茬芥菜出来了,来点。
互市商贸也给本地百姓餐桌增加了许多新鲜,奶制品肉制品羊皮制品大剌剌摆在市集上卖,不过看那边角血渍啦,还是找本地皮匠买那硝制好的吧。
虞灵挑了一块羊排一块猪梅花一块猪板油,购置鸡蛋大米白面,大白菜萝卜胡瓜葵菜,葱姜蒜,百货行里买了糊窗户的明纸,灯具蜡烛,打酱油醋油盐,挑锅碗瓢盆,又看有菜蔬种子也带了些打算回家试试。
院子东北角有一丛薄荷,长势甚好。
凌伯钊晌午前到家,一屋子乱糟糟,虞灵探头出来,惊讶:“你回来啦?吃饭了吗?”
“没吃。你这手脚真快,都买完了?”虞灵应一声又进去了。
凌伯钊进门前仔细拍拍身上的尘土,听得虞灵唤他,进屋把外衣脱了,这才脱鞋上炕,抓住大棉被两角,和妻子抖松。
“有一些咱家里带过来,我还在想要等还是要买。”虞灵叉腰,“你下午还回去不?”
“不用。”
“厨房里我炖了羊汤,你翻翻,别糊锅了。打水把那些锅碗瓢盆还有菜洗洗,水井在灶间后头。”
虞灵上炕抖被子,拍拍觉着不行,跳下炕,在院子里拉绳晒被。
凌伯钊坐在井边仔细洗涮。
虞灵进灶房挑出羊肉切小条,另炝锅,奶白的羊汤冲进去,烧开下面条。出门摘一把薄荷洗净,接过凌伯钊递来的粗瓷大碗,薄荷铺底,热汤面冲进去,一把蒜苗,一把胡椒。
虞灵道:“辣椒油路上吃完了,回头再做些。”夫妻俩站在灶房门口稀里呼噜端着吃。
“这样很好,别有一番风味。”凌伯钊一大碗热汤面下肚,又把早上剩的鸡蛋红薯吃了,自去井边洗刷碗筷。
午后,虞灵把晒了一个时辰的被褥收了,烧炕铺好铺盖,拉着凌伯钊午睡。
两人搂着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再睁眼天色大黑,舟车劳顿骤然放松,凌伯钊人有些怔忪。
直直看着虞灵抹黑找了油灯点上,灯光昏黄,呼呼北风怒号,空荡的屋子照得几分诡谲。
入夜气温骤降,冻得虞灵一哆嗦。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被窝,问凌伯钊饿不饿。
凌伯钊搂住她掖好被子,摇头道不饿。
没有桌子,虞灵把茶壶摆在炕沿,一摸还温的,倒了一杯温茶喝了,又倒一杯喂凌伯钊喝。
这炕是暖和,就是烘得人口干舌燥。
凌伯钊问她:“你可还记得李杨?”
“嗯,从前你们前部第八号人物。”李杨是通州人氏,家道中落投笔从戎,为自个儿谋个前程。一帮大老粗里出个秀才,是个允文允武的人物。那会就觉得李杨高升指日可待,果然成真。
“人家以前可是你的下属,风水轮流转哈。”虞灵又补一刀。
凌伯钊掐她,佯怒道:“风凉话这个人!”
“嘻嘻,”虞灵扭身,支起身子,“他怎么了,难为你了?”
昏黄的灯影下,凌伯钊的眉眼棱角分明。
“谁敢难为我?”凌伯钊不屑一笑,“我现在就想盘着,啥也不想干。”圣上和京中不太美妙的体验,到底让他有些泄气。
索性不干了!凌伯钊赌气想。
虞灵知道他说的气话:“这可不像你。只有一时的失利,没有永远的失败。”
想及京中那玩笑一样的安防,皇帝看似迫不及待的驱逐,凌伯钊又皱眉:“京中,怕是即将有大事发生。”
大事已经发生了。“今日伯父来信,太子上告李老相公,遭申斥,禁足东宫。”十五灯宴这么大的娄子,林双难辞其咎板上钉钉,只是到底是谁疏于防范让这些贼人渗入京城,借机起事,可有得查。
若是得手,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得手,太子二皇子李相公这些肱骨没一个逃得掉。
这不,长尾效应来了。
太子禁足东宫只是第一步。
“如今世人皆知我在北地。”凌伯钊眉眼低垂,灯影加重起伏的肌理。在江南住几年,气质温润许多。
是啊,凌家就是一面大旗,纵然内部大整合,余威仍在。北边的还得掂量掂量。说到底,是打怕了。
见他思虑又深陷,虞灵起床穿戴好,拉着他一道去灶房忙活。
家中的行李车队不知何时到,凌伯钊担心北地趁机生事,紧赶提前上任,两个人这几日还得自行操持。
凌伯钊从未接触过这些,很是稀奇。
大帅府虽奴仆不多,倒是总有家丁日常起居照顾一二,在军中副将杂役也是不缺。
看虞灵从里到外操持一番,颇觉不易。遂也起床,跟到灶间。
无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前屋主留在的干柴倒是很多,满满摞了一墙。
虞灵生火,洗了锅,开始炼猪油。
让凌伯钊看着火,白日买的菜也得收拾了。“芥菜不错,我待会包好了,咱们明儿吃芥菜馄饨?”只吃馄饨有些寡淡,“家里的咸菜没带,回头我想办法做点。明儿再来点烧卖吧。”
“嗯,明儿开始,我晨起去点个到就行,不必操练,也不必当值。”凌伯钊入城第一日便有人盯着,待到卫所报到,不过短短几步路,似有若无的眼神无处不在。
虞灵开始剁肉,道:“昨儿开始,我出门采买有人盯着,家中围墙边脚印不断,似是踩点来的。”
边陲法治疏松,突然来了个不带丫鬟奴仆的官太太,散财童子般采买,难免让有心之人盯上。
“如此,我更要陪着你了。”
第二日,家具辰时到货。
忙活一通,晌午过虞灵戴着墨晶眼镜遮阳,躺在摇椅里。
她不知从哪摸出个团扇玩,边上的鼓凳放着茶水,嘴里荒腔走板唱个山歌小调,惬意舒适。
行李里那只竹笛到了,学一首来打发打发日子。
凌伯钊带着李杨进院门的时候,虞灵正唱到“锦瑟无端五十弦”,咳嗽一声。
虞灵一拨墨晶玻璃,看见李杨,啊哈一声。
李杨啧一声,打量了这小院,又啧啧啧好几声。
“赶鸡呢。”虞灵在里头烧水,听着李杨这不可置信的声响,从灶间里探头酸他。
窗棂支起,李杨和凌伯钊两个对面坐在窗下,阳光洒满小院,灶间里虞灵乒铃乓啷忙活,一派生气。
不多时,虞灵端着一壶热水泥炉和几样糕点进来。
“我道凌老弟这一身钢铁骨让膏梁锦绣浸淫里面全酥软了,原来是有你这绕指柔呐!”李杨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虞灵一番,“妈呀,你说谁敢认?”
北地尘土大,虞灵懒得天天洗头,梳家常包头,粉色交领底下是嫩黄马面裙,略施粉黛,眼角缀了似有若无的粉色胭脂,鲜亮得像一株江南桃花。
和以前印象里那个出去十天半月澡都不洗张嘴闭嘴脏话的老油子廿七,简直,判若两人。
但是这容貌,分明是廿七。
虞灵那杀人利索得如白骨索命的双手养得如青葱一般,摆上白瓷茶具,熟练优雅烫茶具,放茶叶沏茶,奉上茶水,笑得如平常江南女子温柔似水:“别来无恙啊,李大哥。”
李大哥瞠目结舌,还有点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