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伯钊拎着妻子做好的沙葱馅馄饨准时上值。
李杨一夜奔波,先是去城门审查安防,和下属几个巡营一遍,最后听人来回话昨夜凌伯钊宅子遇袭,通宵未眠的眼圈青黑,瞪着凌伯钊:“你倒好,还吃得好睡得香的。”听说夫妻二人锁好门窗,继续回屋睡觉。
凌伯钊接过杂役送上的汤碗,将馄饨从瓦罐里盛出来。
热气腾腾的馄饨缀着葱油葱花,汤水下肚周身舒适,李杨配着灶房一早现做的素包子,回头从书桌上拿了一份书信递给凌伯钊:“瞧瞧,昨日刚送到的。”
凌伯钊眯眼,盯着那信中“马匪渗入城中百姓疑有奸细”,想起妻子说的孙娘子弟弟“做事麻利,脚步并不虚浮,似乎擅些拳脚”。
李杨问他:“昨夜你家遭贼了?可有眉目?”
凌伯钊挑眉,冷哼一声,“这就得问守卫了。城中安防可真够差的,军属的院子都能让人踹了门了。若不是夫人警醒,我睡到半夜才发现自家被人点了。”昨夜刮东风,风声呼呼。
“我让守卫加强你家那片的,”李杨啧一声,“昨夜你家刚起动静,换防之际又是听到动静传令探看的,一扭头城门就差点让人开了。三样鸡飞狗跳凑一起,若说巧合我是真不信。”
“照你所说,事有蹊跷。我今儿回家问问夫人。”凌伯钊放下茶盏,看桌上一道水渍慢慢流下,滴入砖缝里,再也不见。
李杨点头:“还是从熟悉那片的人里入手。”
他们在城中的宅子是李杨帮忙物色的,边上一圈都是卫所亲眷,故以昨夜守卫听得动静很快便到。这贼人怪熟门熟路的。
事态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
李杨皱眉:“要不,你这几天回家盯着?难保马匪再来。”马匪打的游击战路数,此番骚乱仅限于卫所小范围人知晓,尚未传开。线人来报马匪袭击的频率从半月一次变成十天一次。昨夜骚乱后,马匪未能得手,溃逃离城,途经洗劫卫城二十五里外的黄村,主打一个贼不走空。
虞灵到底是个女辈,两圈难敌四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
四下有耳,凌伯钊决定还是静观其变,道:“我家中护卫算算日子,这几天应该就到了。到时候严加提防罢了,哪有千日防贼的。”正要回自己的公房,外头来传话县令黄光明到访。
熬了一夜的李杨到后头去洗把脸,随手让凌伯钊留下来一起听听。
凌伯钊心中叹气,到底坐了回去。
许是因为久居西北风沙之地,黄光明面色黝黑粗糙,两鬓霜白,额角与眼角皱纹深如沟壑。腰背微躬,双手布满厚茧,官袍上满是尘沙,一身风尘仆仆。
他双目虽带疲惫,却依旧沉毅有神,是个常年操劳民事、守土尽责的老吏形象。
凌伯钊见礼后便坐在角落里,听李杨和黄光明寒暄,不着痕迹打量这位朴实的黄县令。
黄光明开门见山:“昨夜黄村遭了马匪,全村男丁一百七十三口遭了毒手,另有女眷七人下落不明,家中上下皆是洗劫一空。县衙的刑房去看了,同样的路数同样的手法,短短两日抢了两村,这马匪目无法纪实在猖獗!如此这般下去,黄村的春耕又要耽搁,秋后税收怕是也有影响。此番,实在是求告上门,还请大人主持剿匪。”
“岂有此理!” 李杨狠狠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匪患明明绝迹七八年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还是徐耿将军领着咱们去剿的,招安的招安,教化的教化,实在冥顽不灵的也尽数处置了,来来回回厮杀无数,怎么今日又冒出这等事来?”
黄光明祖籍江浙,是庆历六年中的两榜进士,到任凉州两年,今年是最最关键的一年。
马匪袭扰,他倒不觉得是件坏事,时也命也,风险中常常蕴含机遇。
特别是这位偏偏此时到了凉州。
凉州县令黄光明同样不着痕迹地观察这位卓尔不群的凌氏麒麟子。
京中弹劾凌伯钊结党营私数条大罪,凌衣乞骸骨回乡,凌伯钊不过是落个降职发配西北戍边个不冷不热的下场。
满天下都道凌氏下桌了。
黄光明冷嗤,他在这苦寒边境待了两年,焉能不知凌军势力?
这凌氏上一代起,到凌衣这到达顶峰,在西北也不过短短几十年,听说凌军中还有各色江湖神医奇人异士。
黄光明目带赞同地看着挥斥方遒的李杨,这位不就是当年破军中数得上号的?如今呆在这好几年不挪窝,真是让人唏嘘。
黄光明笑着同凌伯钊点头示意,这位麒麟子的夫人听说江南普通人户家的闺秀,说不得也不简单。
李杨抱拳:“黄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兹事体大,我等本职是戍守防务,此事还得禀告上级定夺。前几日我已修书上去了,估摸着今天能有回信。我在这里答应你,剿匪一事,必给个说法。”
凌伯钊起身也抱拳,微笑着并不说话。
“什么?城外的黄村被马匪洗劫了?”虞灵闻言,叉腰站在院子里,一脸惊讶。
今天主要任务是育苗,前几日种下去的蔬菜出苗了,虞灵打算规整在院子的自留地里。
孙娘子靠在门边嗑着瓜子,噗呲吐掉瓜子皮:“是啊,我那兄弟昨儿正要去黄村做工,正巧有事耽搁了,幸好没去。”
“是啊,幸好没去。马匪真吓人。”虞灵捂着胸口害怕。
孙娘子左右一看,凑近小声问:“昨晚你家遭小偷了?”
虞灵点点头,明显后怕道:“昨儿幸好我家官人在,让我锁紧门窗呆在屋里。后面他将小偷赶走了,吓得我抓着他一晚上不敢睡,早上起来还起晚了。”她挠挠头,说到后面耳根通红。
孙娘子调笑:“你们这新婚燕尔的,真是蜜里调油。不过你这就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是买几个人来伺候,也帮着看前看后。”最近确实不太平。
虞灵仔细浇完水,洗了手脚,坐在椅子上擦脚。“家里人估摸着这两天就到了。家中长辈照拂,遣了可靠的人,我很是感恩。”
孙娘子点头赞同:“是这个理。”转头又说起虞灵交代的事,“上回你交代的鱼,我兄弟说是交代了庄浪那头的朋友。这会正是吃鱼的时候,就是闹马匪,轻易不敢来。”
“真的呀!”一说到吃鱼,凌千户娘子很是兴奋,“昨儿官人还在说着吃鱼,无妨,您只管告知我,我会骑马,快马跑一趟,不妨事。”
这千户娘子真是,为了讨好丈夫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孙娘子心中有些不屑,脸上为难:“使不得,还是缓些日子,或者等我兄弟带过来。”
“哎呀不妨事!”虞灵上前拉着孙娘子袖子,求她答应,面上娇憨:“孙娘子,不瞒你说,家中长辈安排了新人来伺候,我得趁着人还没来多多,最好赶紧有了。你知道的。”说罢,叹了口气。
听说这凌千户家中颇有家资,大家夫人真是辛苦,要拴住丈夫的心,还得赶紧生孩子稳固地位。孙娘子感触良多,状似为难,勉为其难答应了。
说着出门去看看她兄弟在不在,递话看看什么时候去买鱼。
虞灵冷眼看着孙娘子轻快地离去,伸了个懒腰,回屋想着我得让阿莹给我带些春茶来。
阿莹来信,和老钱完婚后日子无聊,京中传闻她也知晓了,打算去趟江南宅子看看,来找她开个清河药铺凉州分号。
虞灵快手进了灶房,凌伯钊说准备这几天在家,一早去买了菜,照样是从街头买到街尾。
新鲜豆腐和瘦肉做羹,这几日吃得油腻,排骨葱烧,荠菜清炒,香煎豆腐。米饭加了油蒸出来,又亮又香甜。
谁知,凌伯钊遣了名唤层英的杂役来传话,说中午有事不能回来吃饭了。
虞灵惊讶,只道知晓了,给他拿了水喝,让他等等。
层英松了口气,若是问他为何不回家吃饭,他可就不好说了。
虞灵掀开纱布,将原本打算晚上做的腌肉排拿出来。这肉排用的梅花肉切片,刀背剁松,放酱油胡椒调料腌上,豆粉抓匀,点上清油锁住水分,葱末蒜末盐糖熟芝麻香油调制酱料,待肉排小火煎好,铺匀调制的盐葱酱焖几分钟,起锅。
想了想,又取了蒲公英切碎和蛋快炒出来,取了个大钵子将米饭都盛了。
不多时,这瘦弱的凌夫人轻巧拎着个大食盒出来:“妾给大人做了饭,劳烦小哥给大人带去。”又给他塞了个小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