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虞灵掀开灶房里的地窖门,寒意扑面。
瞿敬君说了遇袭前后,虞灵拧眉从地窖里爬出来,“怎么这么轻敌。这回是碰上暴风雪,若不是你们跑得快,不让人埋伏干掉就是要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下回可得注意了。”
瞿敬君把姜汤都盛出来,看她手里捏着菜和鸡蛋,还有一刀肉,挠头问道:“做什么好吃的?”此刻松懈肚子开始打鼓,方觉饥肠辘辘。
虞灵让瞿敬君把窗台边的面拿过来。
热锅冷油鸡蛋划散盛出,烧油大葱煸香,切细的五花肉爆香,白菜帮子进去炒软,酱油上色,盐调味,加热水面条煮开,白菜叶放进去拌开,点香油,一把白胡椒粉,起锅。
虞灵招呼瞿敬君:“让他们来灶房吃吧,出门就凉了。”
瞿敬君点头去了。
几个男人进来吃面,偌大的灶房竟显得有些挤。
许平安稀里呼噜吃着面条,听着虞灵关门,朝瞿敬君挤眉弄眼:“这是公子在此处的相好?”
“什么相好,”瞿敬君颇为无语,“人是姑奶奶。”
许平安愣住,“凌家老太爷都走十好几年了,没听说有这么一位姑奶奶呀?”
瞿敬君抿嘴,吃着面走开了。
边境辛苦,此诚危急存亡之时,来北境的都是志在报国的有识之士,他并不想那么肤浅地谈论凌伯钊和廿七之事。
虞灵又进来,面无表情道:“把水温着明早洗漱用,扔一块柴火就行。记得把碗洗了,还有,明儿得给我把水缸打满才能走!”这帮人将热水全用完了,她本次还想着明早泡个澡来着。
许平安叫住她:“嗯,姑娘,柜子里的衣服我们能借穿吗?”
父亲的生前的衣物有一些没有烧掉,都收在最西边的厢房衣柜里了。
虞灵淡淡道:“那些都是先父生前遗物,妥善洗晒过,若是不嫌弃,请便。”
我真该死啊。许平安觉得自己这仕途出师不利。
半夜凌伯钊迷迷糊糊醒来,感觉虞灵摸着他的额头嘟囔着“终于不烧了”,身上暖和又舒服,安心又堕入梦乡。
次日,虞灵起身,简单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轻轻推开房门。
屋外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得鬓发微扬,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低压在天际,更添几分萧瑟。
灶房里,瞿敬君已经烧好了水,边上一位布衣女子看见虞灵进来,好奇看她。
“尉迟鹏雪一停便去大营报信了,如今天色不好,营中医部主事梁上恩派了人,已经到了。”瞿敬君也不说营中正在清理奸细,介绍道,“这是医部的梁静祎姑娘,梁主事的独女。这是......”说到虞灵,他有些迟疑。
虞灵微笑点头:“小女子姓虞。如此是还得在家里待几天,也好。只是我这庙小,尔等这几日的吃用还得军中自己出。”取了热水,自去洗漱。
梁静祎心中怪异,盯着灶上的药,看瞿敬君安静地准备饭食,没有说话的意思。没忍住,故意道:“欸,我怎么觉得这姑娘好眼熟。”这姑娘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很有军伍气质,可她刚观察过虞姑娘手中并无粗茧,呼吸绵长,吐故纳息并不似习武之人。
瞿敬君与这梁静祎并不是能聊这些的关系,他又不是多话之人,只是快手将粥盛出来,并不搭话:“药好了吗?”
“好了。”梁静祎应声,用粗布垫着整个药罐放进托盘,又取了个碗搭着。
虞灵回了东次间,昨夜看凌伯钊睡得安稳,便在这睡下。
打了个呵欠,天色还早,要不再躺一会。
东次间的虞灵被改作了榻榻米样式,地面以砖石垫高垒砌,上铺平整木板,再覆一层细密草席。
屋中木台嵌着地炉,一支玄铁长杆悬着铁壶,就着地炉温火,砂红的炭火映得壶身微暖。
水开,虞灵用钩子提壶瀹茶。
滚烫的开水冲入茶海,满室茗香。
虞灵从旁侧柜中摸出一包乳饼,拆开油纸,就着席上热茶慢慢吃。
乳香混着茶香,在这暖烘烘的地炉边,倒也衬得一室烟火气格外安稳。
许平安过来传话,道凌伯钊醒了,想见虞灵。
虞灵拍拍身上的饼渍,左手提着乳饼,右手举着茶具到隔壁去。
凌伯钊倚在她那清雅透着婉转旖旎的青帐里,药香淡淡,混着一缕茉莉清芬,萦绕不散。
他本就容貌清俊,这般带着病容,反倒添了几分弱态风流,更显楚楚动人。
虞灵挑眉,将炕桌拉过来,将手上东西放下,恭敬地行礼:“标下拜见凌将军。”
凌伯钊咳嗽两声,语气平缓:“嗯。怎么回来了?”
“放年假来着,标下回来述职,顺便看看。”虞灵躬身回道,神色瞬间敛去总是挂着的闲适与慵懒,整肃容色,眉眼间换上了一层谨严与恭敬。
“如此。”凌伯钊点头,“说说吧。”
这病弱模样的人竟还记挂着公务,这般呕心沥血,倒叫人一时不知该叹还是该敬。
“标下这半年行走北庭宫中,北庭国王患病已久不理朝事,太子珂□□揽大权,除了处理日常繁杂诸事,军机均是巡营和总兵那迁当面商议。北庭朝中对我朝提出的互市分成保守激进两派,阿斯纳倒是保持中立,并不发表意见。户部又提削减军费,去年一年北庭税收不甚理想,他们准备往西和大秦诸国互市,大秦派了使臣来回话,态度暧昧。年后春耕马上开始,朝中也有提议南下抢粮,珂西明面不甚赞同,但是北庭有几座城池饿殍遍地,主帅匹格下令流民充军,珂西让他军粮自筹,敕令估计年后就到了。匹格此人无情无义杀人如麻,纵容下属,怕是马上有大动作。那迁的女儿入宫侍奉珂西,我离宫前,那迁女儿查出有孕。”虞灵挑了几个重要的说。
凌伯钊面色阴沉,欲要起身,动作间不慎扯动了伤处,当即闷哼一声,抬手紧紧按住肋下。
虞灵上前扶他起身,又将软枕细细调妥,让他靠得安稳些。
她垂着眼,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已暗自盘算 —— 此番回去,定要以牙还牙,必给始作俑者还一道蜈蚣般的大刀疤不可。
凌伯钊抬眼扫过虞灵平静的面庞,逆光里,她侧过脸来,玄色衣料上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金环耳坠垂落,衬得下颌线利落分明;眉峰微蹙,眼尾却带着几分不驯的锐光,明明是静立,却像藏着千钧之势,连周身的空气都染了几分沉凝。
他状似不经意道:“你呢?如何?”
这是要和她闲话家常了。
虞灵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帐中光线幽暗,反倒衬得他那张病容清俊绝伦。微阖的眼睫下,那双眸子亮如晨星,此刻正弯着,含着一抹促狭又温柔的笑意,不似伤者,倒像藏着万千春风。中衣微敞,腰腹曲线在衣料间若隐若现,无端添了几分撩人心弦的意味。
罪过罪过。虞灵收回心神,挑眉倒了杯热水递给他:“你在喝药,不能喝茶,喝水吧。”取了一块乳饼给他,“昨日实在凶险,将军出门在外还是要多加小心。”
“昨日是我一时大意。”凌伯钊点头。
上级要和自己聊天,当然不能明说自己除了工作忙其他时间都很闲,虞灵说着自己在北庭的见闻,末了,嗟叹一句:“战争,百姓苦。”
这话有大逆不道之嫌。
凌伯钊蹙眉,让她在外不可有此论调。
虞灵胡乱点点头。又问大帅身体如何一切可好,青州过年好玩吗,凌伯钊怎么这么早就回西北了。
凌伯钊一一答了,用完一块乳饼,又饮了半盏清水,便又示意虞灵再取一块来。
他偏爱这乳饼的口味,还是当年虞灵随他南下办差时偶然发现的。只是他如今大病初愈,脾胃虚弱,这乳饼滋腻,本就不易克化,实在不宜多吃。
虞灵拍拍饼渣,起身从衣柜里取了一块深灰羊绒披肩,正要开口让凌伯钊好好休息。
凌伯钊又缓声唤她:“敬君做的饭食委实难吃,可否劳烦廿七一二。”
门外本要进来问午膳安排的瞿敬君,脚步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