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原打算在家呆四天,再做些干粮返程路上带,从来是再苦也不苦了自己那张嘴。
前天从街头到街尾扫了一遍,地窖里食材十分丰盛。
瞿敬君素来听闻,隐部之中,有一位极擅汤水饭食的部官,只是一直未曾亲见。
见虞灵找了个汤罐,将瘦肉洗净剁碎,放生姜清水,隔水开炖。
霜打过的白菜清炒最为清甜,蒸蛋羹,小米掺着粳米做了粥。
另一位手上挂彩的部将齐野进来,看着虞灵给蛋羹点香油,道:“姑娘可是广府人氏?”他是这次随凌伯钊来西北的两位青州部将之一,祖籍广西梧州府。
虞灵笑着摇头。
许平安掀帘进来,看托盘上各色清淡的病号饭,抱拳一礼。
瞿敬君快手烙了二十多个饼,掀开锅盖,大锅羊汤咕嘟咕嘟翻滚,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虞灵抱胸,暗说得让凌伯钊付钱再走。
吃过午饭,虞灵躺在次间补觉。
待到午后时分,瞿敬君又过来传话,说是凌伯钊请她过去说话。
虞灵起来坐在地炉边,叹了口气。
虞灵刚进屋内,便见凌伯钊一脸无辜望着她,轻声道:
“你这炕实在硌得腰难受,劳烦你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虞灵挠了挠头,想起阿莹先前叮嘱过这炕道上的砖有些松动。
她便让凌伯钊往旁边挪了挪,自己脱鞋上炕,掀开几层铺盖一瞧,果然见炕砖裂了道缝,还微微凸起一块,难怪躺着硌腰。
她又翻身下床,蹲到书柜旁,沉气发力将柜子微微抬起,硬是把垫在柜脚的一块薄砖抽了出来。随即快步跳回炕上,用这块砖把裂缝填严实,再将铺盖一一铺回原位。
“再躺上试试。”虞灵扶着凌伯钊躺好,看他明显舒服。“这便行了。”
虞灵笑着,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腿。
凌伯钊一顿,低头问道:“你……”后面的话低不可闻。
“嗯?”虞灵走到书柜边准备找话本看,探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返程?”
“后天。”
凌伯钊蹙眉:“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返工咯,我那六个同僚因为我直接返乡过年颇有微词。我这不得赶紧回去,让他们也好生过个晚年。”即便放假,宫中各个岗位也需有人轮值。虞灵人缘不错,六个同僚虽有点意见,嘟嘟囔囔还是答应了。
凌伯钊冷哼:“你倒是在那处上了,平日也不见你对军中事务多上心。”
“这不是又我们英明神武的凌帅和凌大人坐镇嘛,瞧瞧,病中都不忘要过问公务。”
凌伯钊点头:“听你的,我好好养病。”
虞灵语塞。
“你平日就看这些闲书?”凌伯钊指着床头看到《尸变》篇的《庚巳编》。
虞灵快手抢过来:“难道还看四书五经大部头,那个看了倒是好睡,可我又不是准备去当宰相的。”
凌伯钊问她可有兵书,虞灵摇头,大营的床头倒是有一本《武经七书》,从年头到年尾,翻看不超过十页。
凌伯钊叹气:“给我念念你那话本。”
虞灵念《洞萧记》,讲的是一个书生徐鏊因善吹箫与仙女相恋,后娶妻变心遭仙女惩罚的故事。
凌伯钊听完,叹道:“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虞灵摇头。
“说话。”
虞灵只得开口:“人心易变是常态,不要期之甚高,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你不信有从一而终之人?”凌伯钊目光锐利。
虞灵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你这话说的,怎会不信。我是说,不要对人期之甚高,保持平常心,面对人和事。”
凌伯钊牟足了劲要聊这个:“那你觉得人可会从一而终?”
“当然。有的人就是死心眼,人和人都是不同的。”虞灵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虞灵叹气:“将军,莫要自苦,活得开心些。”
凌伯钊嘴角弯弯,目光缱绻:“此刻,我便很开心。”
虞灵没忍住,凑上前去,拨开他额上垂落的碎发。
凌伯钊垂目,又长又黒的眼睫,一点朱唇印上去,如同被惊扰扑簌的蝴蝶。
凌伯钊只觉心口那点素来稳如磐石的定力,被她这轻轻一吻撞得七零八落。
长睫颤了颤,心头那只兔子非但没安分,反倒撞得更凶,连带着胸腔都跟着发烫。
他活了二十余载,沙场杀伐,朝堂周旋,向来步步为营、心冷如铁,从不知这般软玉温香贴在身前,会让人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往日里见她或娇或刁,或灵或媚,他只当是有趣,可方才那一瞬,他竟只想伸手扣住她,让她再靠近些,再亲一亲。
思绪万千,任窗外风声猎猎、喧嚣扰攘,所有悸动、慌乱、暗喜与克制,尽数压在心底,只化作淡淡一句。
“这是何意?”
美人面上未有半分羞恼,反倒眼波流转,添了几分肆意风情。
虞灵见状,胆子更肥,又凑上去在他棱唇上重重一吸。
她手肘撑在他身侧,居高临下俯视着凌伯钊,目光露骨而灼热,细细描摹着他清俊逼人的眉眼轮廓,活像个流连花丛的大老爷调戏小姑娘,伸手抚着肖想许久的脸颊,“我倒要问问将军,三番五次寻我,如今又亲口说见了我便开心,又是何意?”
凌伯钊声线压得低沉暗哑,明明神色淡漠如旧,出口的话却直白得近乎灼人:“廿七这般,莫非是……对我另眼垂青?”
虞灵心头也轻轻一跳,眯眼看他淡漠的面色,眼里泄出隐隐的试探和期待。
心中胜券在握,却偏要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逗他,指尖还在他下颌轻轻打着圈。
“将军倒会倒打一耙。”她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微凉的唇瓣,“明明是将军先来撩人,如今倒来问我?”
凌伯钊喉结微滚,女子纤细的指尖如同电流,所到之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缠绕绕,从耳尖缠到脖颈,再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不多时便传遍全身,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酥麻。
他本想抬手按住她的腰,将人揽入怀中,又怕唐突了她,只敢指尖微蜷,死死攥在身侧。
眼前人眉眼明媚,朱唇上还沾着方才轻吻的软热,一举一动都勾得他心神不宁。
他抬眼望她,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哑得更甚:
“你既敢猜,便该敢信。”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不似玩笑,不似试探,是沙场之上立下军令状般的认真。
虞灵指尖一顿,笑意渐浅,眼底却漾开细碎的光。
她一不做二不休,俯身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软了下来:
“将军莫要随便说这样的话。”
话音未落,凌伯钊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扣住她后脑,反客为主,深深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间,虞灵那指尖如舌尖小蛇,开始不老实往领口里伸。
这身材,委实和想象中的一样不错。
凌伯钊气息粗重,喘得如同破旧风箱,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声音都哑得发颤:“住,住手!”
这和不,不,不要停有什么区别?
虞灵觉得自己像个贪恋美色的登徒子,厮混缠绵之际还记得不要压住他的伤口。
于是,虞灵像个半夜惹恼了正妻、死活不让上床的丈夫,硬生生被赶出房门。
虞灵回了隔壁,关门背靠门板上,歪着嘴,痴痴回味,眼神发直,嘴角还挂着一抹贼兮兮的笑,活脱脱一副占尽便宜、回味无穷的痴汉模样。
午后,虞灵扮作行脚婆子,挎着一篮子羊乳饼子出门。
她先是在镇子周边晃荡一圈,而后雇了牛车,跟着晃晃荡荡靠近凉州大营。
往日出入自如的辕门重兵把守,虞灵行至大营前七八里的地方,让巡逻的兵丁直接赶走了。
抬头望去,箭楼上的哨兵警惕巡视四周,那小兵一张圆脸,双颊两坨高原红,不过十四五的年纪。
虞灵眯眼,冷冷瞥了一眼凉州大营,转身离去。。
回到镇上,先到镇上茶楼走了暗信,末尾赫然八个大字“暂无异动,夜有风至”。
天刚擦黑,虞灵准时跨入院门,倒是没耽误回来做病号饭。
虞灵煎了锅贴,又熬了一锅鸭汤,用来做面汤底,汤清味鲜。
凌伯钊却独独偏爱那碟午后才刚腌好的脆白菜。
酸脆爽口,解腻又开胃,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如何?”
虞灵将暗信递给他,坐在炕桌前给他布菜,道:“将军在山坳遇袭一事在军中传开,大帅传密信,命肃清军中奸细。我回了大营一趟,如今大营出入均需盘查,前部卢释伭将军主持大局,道将军同四位部将山坳遇袭,生死不知。”
“他们这是想要引蛇出洞?”凌伯钊吃着锅贴,闻言放下筷子,“如今怕是想让我们先乱起来。”
虞灵冷笑:“那就先乱起来,看看能乱成什么样。今夜,没有援兵,要委屈将军了。”
这凉州大营,和筛子有甚区别。军机密探职能隶属隐部,如今竟出了这天大的纰漏,隐部主事难辞其咎。
凌伯钊淡笑:“无妨。”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北风呼号掩住错乱的马蹄声,领队乃是北庭主帅匹格麾下第一暗杀头子鎏朐。
此人生性狠辣,尤擅箭术近战术,听说还习过东瀛忍术。
正堂里,凌伯钊面色平常,恭敬地给两位虞家高堂上香。回身,看穿戴齐整的二位,点头:“连累二位,来了西北接二连三没个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