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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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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暖意上头。虞灵挪到一旁,靠着窗边吹风透气。

阿斯叶沉默着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一言不发,只望着夜色。

“这会算一卦?”虞灵随口问。

阿斯叶坐直:“可以吗?”

二人进屋,虞灵掏出三枚铜钱,让他默念心中所事,指尖轻捻,将铜钱掷于干净木案上,一连六次,目光沉静,逐爻记下。

北庭风烈,窗外雪粒打在窗棂,屋内灶火暖融,反倒衬得这卜筮之姿格外稳当。撒宁川也停了说笑,静静看着。

虞灵看着案上卦象,眉峰微凝,片刻才抬眼,声线压得低缓,字字清晰:

“此为动静相缠之卦。官爻受制,又有兄弟爻暗动,主有人从中作梗、多方拉扯,并非一人说了算。”

她指尖轻点案面,续道:“世爻偏弱,应爻被克,眼下是进退两难之局。想让他轻易松口放过那人,难。”

阿斯叶脸色一白,急道:“那,那还有转机吗?”

虞灵将铜钱收起,抬眼望向院外风雪,语气淡却笃定:“转机不在人,而在外力介入、另有牵制。此卦主拖而不决、险中求变,硬逼无用,需等时局一动,才有转圜余地。”顿了顿,她补了一句,“卦象已明,暂且难成,需静待变局。”

阿斯叶面色不定,想追问变局何时到,却见虞灵清秀白皙的面庞在灯影下明暗交错:“说过了,一事一问,只算一卦。”

阿斯叶许久不说话。

撒宁川拍拍他的背,招呼他喝酒。

阿斯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隐忧更重,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虞灵赁的小院还有一间西屋空着,烧了炕,赶着两个醉鬼歇息。

自个儿又出来慢慢收拾完,睡下不提。

如此又过了一月。

这日,太子珂西将兵部尚书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什么军饷不足?年前还给你拨了一百万两,这过个年,吃完了?你让本宫去哪给你捞钱?本宫这会找人挖矿现给你造银子都赶不及你那张嘴。混账!你出去外头瞅瞅黎民百姓,日日桌上吃什么,你尚书大人行俭公每天吃的什么!天天打仗穷兵黩武也就算了,不见你替本宫分忧分毫!本宫就问你,你们天天乔装马匪打草骚扰南边的边民解决了多少人的口粮?好,你兴兵,不多不少给你按八十万大军,能不能用你的项上人头担保能取了他凌衣的人头?他才是你入主中原第一关!”珂西越说越气,冲到帘后,“本宫刚说的不许记!”

虞灵本支着腮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太子骤然冲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她连忙起身伏地,垂首恭声道:“回殿下,微臣并未记录。”

脚步声远去,虞灵慢慢起身,回了工位。

到了散值的点,太子自去东宫陪太子妃用饭,虞灵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一个小黄门进来,满脸堆笑,问虞灵好。

此人是东宫当差,虞灵常在銮驾里见到他。

这小黄门行完礼,恭敬道:“传太子殿下的话,今夜一更天殿下召见御史台大夫并刑部尚书。届时请侍书在值。”

你的领导向你发出了加班邀请。

该来的终于来了。

虞灵躺在值房薄薄的床板上摩拳擦掌。

就是这什么破床板,梆硬不说,一翻身就滋哇乱叫的。

按说虞灵一个伺候笔墨的侍书,说白了就是文秘,又不是什么有话语权的心腹权臣,如何能帮忙救这户部尚书的命,完了再当个称职的搅屎棍把北庭这摊浑水搅浑。

不知道他人如何,凌衣总是爱对她下这种似是而非不甚明确的指令,仿佛显示她非常重要。

虞灵这部明棋确实非常之重要。

珂西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满嘴不离弄死人好脱罪众人的刑部尚书,看着仔细听话挑着记录的虞灵,突然冒出一句:“于爱卿,你说,这户部尚书该当何罪啊?”

奋笔疾书的细长手指一顿。

虞灵慢慢放下笔,不紧不慢起身,躬身回话:“回殿下的话,微臣斗胆,认为户部尚书罪不至死。”

此话一出,刑部尚书荣宝忠的眼神如淬了毒。

太子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此话怎讲?”

“微臣近日当值,听得片段,大概拼凑是知道了户部尚书这事儿来龙去脉。户部尚书大人年前递交的账册,属实是不像话,怎会有如此天方夜谭之事。“虞灵上来先定调。

“户部算的是天下的账,我朝江山社稷民生国防,哪哪不都得花钱,我们乡下有句土话,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便是微臣家中在村里尚可,饶是如此,微臣入仕前,母亲也是常常烦心家中银钱。这钱花在哪,怎么花,一笔一笔都是有数的,本也没甚可说的,若是年前还有没收到的账都是计入总账的,左右都是定好的,赖账可不行。”虞灵这身份是边陲小镇青年,中农出身,家有良田几亩又干的行镖的活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番话下来也符合她的身份做派。

话音刚落,边上的刑部尚书面色稍缓。

“这么说倒是赊账人的不是了。”太子珂西放下茶盏,示意虞灵继续说下去。

虞灵挠头,嘿嘿道:“都是主顾,给钱的主,哪有说主顾不是的道理。”见在场气氛不错,便继续说下去,“有爽快利落的主顾,自然也有那挑三拣四左右言他的。家中长辈使尽浑身解数,头两年对那些赖账的自有办法,后头联合周边的镖局,商量好定金七成。照微臣说,见着情况紧急的,讲讲情义还成,不成的,倒是要先说好立字据,莫要只看成了如何,还得是不成如何。”

珂西似笑非笑,问:“不成如何?”

虞灵挺胸抬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成,自然是按双倍赔钱。左右我们就要本金,实在不行多的钱拿出来雇几个催账的,他们法子可多了去了。”

太子珂西脸上的笑意淡了去,指尖轻轻叩着案几,那细微的声响,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虞灵身上,没有半分玩笑意味:“雇人催账?虞大人倒说说,若是这‘主顾’,是手握重权的世家勋贵,或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你那催账的法子,还管用吗?”

虞灵也不慌,躬身垂首,语气却依旧坦诚:“微臣愚钝,却也知道,朝堂之上无寻常主顾,可规矩便是规矩。世家勋贵也好,封疆大吏也罢,食君之禄,便该担君之忧,欠了国库的银钱,与寻常赖账之人,欠债就得还钱。”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镖局对付赖账的主顾,从不是蛮干。若是往后还想做生意的,确实是一时拿不出,成啊,给我干股分红或是家当什么值钱抵押给我,你敢给我就敢收。若是纯赖账的,家中长辈便会将账目公之于众,让邻里乡亲评评理,断了那赖账之人的体面。”

这话一出,刑部尚书荣宝忠猛地抬眼,看向虞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却又飞快地扫了太子一眼,终究没敢多言。

珂西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几分深不可测:“公之于众?于爱卿倒是敢说。你可知,那些欠账的人,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动他们,便是动整个朝堂的根基。”

“微臣知道。”虞灵抬首,目光澄澈,没有半分退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大堤不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羊,自然是要养大了再杀。

她话音刚落,珂西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他走到虞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既有审视,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你倒真是个愣头青,就不怕这话传出去,那些勋贵大臣找你麻烦?”

虞灵直视太子双眼:“微臣小小侍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与殿下说说自家的小事,又扯着勋贵大臣什么事?”

珂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你这性子,倒是合本宫的胃口。”

他转身走回重新坐下,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的对,规矩不能破,银钱不能欠。户部账册之事只是一个开口,”说着,他看向荣宝忠,“你也听见了,即刻带人彻查户部年前账册,逐一核对赊账明细,将那些赖账的赊账的有问题的列出名单呈上来。还有,孙逊若是死了,那就是你荣宝忠杀的。”户部尚书名讳孙逊。

“臣遵旨!”刑部尚书荣宝忠连忙躬身领命,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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