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年后,北庭总算落了一场难得的春雨。
干冷漫长的冬日终于过去,迟来的春意漫过街巷,连皇城宫人们都换下厚重冬衣,换上了轻薄柔软的春衫。
正如那句经典台词所说,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又到了嗯的季节。
虞灵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往宫外走。
下班的脚步,总是格外轻快。
值房的夕食难以下咽,虞灵昨儿得了一块好肉,打算晚上烤肉吃,再喝一杯独酌,别提多美了。
她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
今日皇城值守的守卫阿斯叶远远望见,便笑着迎上前来:“下值了,于大人。”
虞灵微微颔首示意,正要抬步出宫,袖口却忽然被人轻轻一扯。
阿斯叶顺势凑近,挤眉弄眼地低声道:“今日可得劳烦于大人,抽空替我算一卦?”
他生着一头蓬松卷曲的发丝,五官俊朗又带几分邪魅,目光落过来时,竟让人无端有些心神恍惚。
虞灵面上一派正经,轻轻拂开他的手,语气冷淡疏离:“听不懂阿斯大人在说什么。”
阿斯叶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留意,才抱着刀低下头,低声絮絮道:“实在是我唐突了。前日与撒总管吃酒,听他提起大人,说大人精通六爻,术数极灵,便厚着脸皮前来相求。”
这个撒宁川。虞灵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既是撒总管引荐,给你占上一卦也无妨。只是我每日只断一卦,今日的卦数已满,明日亦早有预约,既应了人,便不能失信。将你排在三日后,你看可行?”
阿斯叶一听有指望,当即松了口气,抱刀躬身一礼,声线压得更低:
“三日后便三日后,有劳于大人。此事…… 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务必上心。”
虞灵只淡淡颔首,目光掠过他紧绷的肩背,语气听不出喜怒:“卦象只照事,不照人。到时候你准时来便是。”
待阿斯叶躬身退去,虞灵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磨得光滑的旧卦钱。
北庭边境纷乱,胡汉杂处,人心浮动,一个胡将深夜寻卦,所求之事绝不会小。
虞灵背着手,慢悠悠下值往家去,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干净,半点看不出白日里在官署中那副端肃模样。
巷口菜摊的黄娘子早瞅见了人,扬声笑着招呼:“小于大人,下值啦!今儿还有白菜,可要拿些?”唔,这白菜外头的掰掉里头还算鲜灵,拿一只。
边上肉摊的屠户娘子瞅见,招呼道:“小于大人,您昨儿交代的猪心咱给您留了,还有块前腿,可要配这白菜包饺子好吃?黄娘子,你怎么光卖白菜,倒是搭把葱给小于大人!”
黄娘子横她一眼,眉眼弯弯地望着眼前这清俊白净的小官,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热络:“别说一把葱了,只要小于大人开口,有什么搭不得的。”
虞灵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双手微抱一礼:“多谢二位娘子关照。”付了钱,拎着菜转身缓步离去,身姿颀长,步履轻稳,明明是寻常市井烟火,偏生出几分清逸出尘的气质。
黄娘子抱着胳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两声:“这小于大人,模样周正,性子又稳,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
虞灵取钥匙开门。
傍晚的夕阳斜斜洒进来,把这一方租赁的小院子染得暖融融的。
她进屋,先将猪心和切片的高丽参收拾隔水炖了,又开始和面包猪肉白菜饺子。
水汽渐渐氤氲上来,参香混着肉香一点点漫出,清润不腻,最是养人。
虞灵坐在灶边添着柴火,白日里官署的紧绷、与阿斯叶周旋的谨慎,都在这暖香里慢慢松了下来。
饺子一个个码在篦子上,虞灵净了手,也不急着下锅,只拎过茶壶煮上一壶淡茶。
水汽慢慢腾起,茶香清浅。他端着茶盏走到廊下,夕阳已经沉了半边,余晖把檐角染得暖红。
四下安静,只有风吹过院角草木的轻响。
虞灵从怀中摸出一封暗信开始看。
这送信的同事是越来越不讲究了,这么重要的暗信直接大剌剌放在灶台上。
信上指示,要她想法子,保住户部尚书的命,里应外合搅混北庭朝堂。
她这暗桩在北庭皇城安插已久,如今终于到了行动的时候。
虞灵叹气,锤锤坐了一日酸软的腰肢,把暗信扔灶眼里,开始烧水下饺子。
慢慢用完晚饭,虞灵收拾妥当,又就着灯火看了会书,上床歇下不提。
三日后,虞灵准时下值,顺路买菜回家。
酉时三刻,阿斯叶与撒宁川准时应邀。
撒宁川饶有兴致里外参观一圈,看这巴掌大的小院一应俱全,起居分明,打理得干净,叹道:“小于大人这屋子打扫得真干净。”他那宅子久不住人,只喊了个仆妇十天去打扫一次,饶是如此每次回家桌上都是一层灰。
阿斯叶府上没分家,家里七房人挤在一块。自从长房的大堂哥阿斯纳被暗杀后,国主为抚恤,赏了他们北府大王的宅子,住倒是住得开了,只是各有计较为了多占一亩三分地打得不可开交,镇日家中都是鸡飞狗跳闹哄哄的。他早就想搬出来自己住,今日看了虞灵这小院,搬出来住的念头更强了。
虞灵说是请他二位吃饭,这会找了块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竟是开始自己做起饭来。
撒宁川也不见外,听虞灵唤里头柜子有瓜子,到灶房里找了个碟子装了,招呼阿斯叶两个坐在虞灵常坐的廊下边唠嗑边看她忙活。
虞灵显然是做惯了厨中活计,先将汤煨上、米入甑蒸着,转身便利落收拾妥了食材。
烧火热锅,铁勺一掂便起了烟火气,掌勺翻炒间行云流水。
北庭寻常人家日常饮食,本以奶制品、炙肉为主,谷物虽渐传入,终究不及前者盛行。
撒宁川嚯一声:“你这架势,看着比得上御厨了。”
“都是些家常菜,”虞灵把锅烧热,挖了一勺猪油滑锅,“今儿时候还早,我做几个菜,下回咱在院子里炙肉吃。”
阿斯叶头回见灶上这么利落热闹的,忙道:“我觉着这就挺好。”
一大盘孜然羊肉底下铺满酸菜白菜胡瓜,架在泥炉煮着,蒸笼屉布底下铺着豆腐版本的粉蒸肉,韭菜鸡蛋炒了,牛肋条整个和萝卜清炖,肋条拿出来晾凉切片蘸酱,汤底又留着生滚新鲜牛吊龙。一桌子肉菜,虞灵又快手摆上外头买的凉拌胡瓜和凉拌鸡丝。
两位吃面食长大的,第一回吃上了六菜一汤。
“好歹凑了一桌,别客气。”虞灵举起酒杯敬二位。
西北常见的烧刀子,从喉头一路辣到胃袋。
撒宁川喝口汤压压,边吃边道:“上回你说让我来家里吃饭,没说是这么好的手艺。”
“正是。”阿斯叶点头。
虞灵持着铁铲不停铲动铁盘底,免得肉糜粘锅,羊肉在火上烤得油花滋滋作响,慢慢渗入底下的蔬菜,香气浓郁,入味三分。
再配上一口烈辣醇厚的烧刀子,这般滋味,便是神仙日子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