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北庭皇宫了。

她在这里才上了小一年的班，谈不上有甚感情。

这年初八，凌伯钊正忙着收拾残局，待到午后，瞿敬君端来亲手烹制的午饭，标志性的菜色清淡，少盐少油，几近无味。他望着清静的虞家院子，一时怔住，虞灵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面无表情开始吃饭喝汤。

初九，虞灵赶着一车土货，晃晃悠悠进了北庭朝都。

入了馆舍，先将车上物事一一归置妥当，稍作整理，开始挨家挨户登门送年礼。

她本生得面皮白皙，此刻特意将眉描得浓黑些，一身喜气，见人便满口吉祥话。

撒宁川在皇城外也置了宅子，虞灵坐在正堂里，好奇打量四周。

这会撒宁川去灶房里端了一盘撒子拼花生并一壶茶，又进去拿桂圆瓜子，屁股刚沾上椅子又起来唠叨去煮碗红糖鸡蛋。

这是他第一年在外宅过年，宫外没有朋友，同僚悉数也不乐意和他来往。

他看着虞灵大包小包提着东西站在门口直发愣，只能依稀按着记忆中春节走亲戚的样子照葫芦画瓢。

“哎哟，赶紧坐下吧。又不是外客，你整这么客气做啥。”虞灵嗑着瓜子，揪他的衣袖按住他，“我今天再喝你的红糖鸡蛋就是第四碗了，你可别煮了，再吃我都要下奶了。”

这人怎么生得斯文秀气的，说话如此粗鲁。撒宁川白她一眼，叹气道：“也就你来看我，往年我心心念念就是在宫外置个宅子。可是真置下了，倒是觉得冷清。”

那是你撒大总管人际关系太差了。虞灵呸一声往空碟子吐掉刮舌头的瓜子皮，翘起二郎腿：“那就置房媳妇，收几个干儿子。”

“嗐！”撒宁川嗔他，“净瞎说什么？”他手下干儿子倒是有几个，可真心假意的，他又不是分不清楚。

“你不是跟个谁相好了吗？上次你说的那个谁来着？”死活想不起来了。

“你说她？不是不是，只是同乡罢了。她那样的人物，哪里看得上我。”撒宁川连连摆手，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叹了一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听你这口气，分明是单相思嘛。”虞灵吟了句酸诗，凑上前压低声音坏笑，“你只说想不想？想的话，咱们好兄弟，怎么也得帮你一把。”

“听你这口气，倒像是风雪老手。”撒宁川斜眼。

虞灵指尖摩挲着下巴，似在回味什么，眉梢眼角都漫开几分慵懒春意。

这小于大人竟老树开花，撒宁川好奇：“还真是啊？家里安排相看的？如何？”

不是他八婆，实是这年轻有为的小于大人从来当着小宫女们不假辞色，即便同为中书科的那几个，聊起这小于大人，也只有清心寡欲四字形容。

脑海里闪过那人劲瘦有力的腰肢，唇舌相接动情时迷离的眼神，颤动的眼睫，虞灵眼神骤然一暗，忙轻咳两声，“老子相好多了去了，瞎打听。”不知他处理如何了，待下回见面可要按住他好好“叙旧”。

军中本就如此，兵痞逛妓馆、入暗门子再寻常不过。

虞灵自然也没少听一句，平日里在营中荤话段子更是张口就来，尺度之大，常常把一旁的阿莹臊得满面通红，捂着脸落荒而逃。

撒宁川闻言会心一笑，也不再多做追问，只打趣道：“那到时候办喜酒可千万记得请我喝一杯！”

谁知虞灵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如初入花丛的毛头小子般的患得患失，低声道：“他…… 成不成婚的，还是再说吧。”

撒宁川再迟钝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即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担忧：“小于，你该不会…… 是扒了哪家寡妇的墙头，还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难道是，露水情缘？”

虞灵托腮，尖尖的食指搅动洒在桌上的水渍，突然问道：“你呢？和查姑姑修成正果了？”

这下叹气的人换成撒宁川，闻言摇摇头：“我把这宅子的钥匙也给她一把，她拒绝了。”

他这才是真真的露水一场。也真是狠心的女人，翻脸竟然全不认了。

虞灵拍拍撒宁川，问他何时回宫。听得他说明日才回去上值，又问虞灵中午可有安排，不然一块儿吃饭。

撒宁川提议让街头的大酒楼送菜，虞灵道：“那大酒楼我刚来的时候路过，排号吃饭的人都好几十了，索性我带的年货也多，家里可有菜？哥们给你露一手。”

撒宁川是个孤僻性子，轻易不爱人打扰，故以年前让手底下的小黄门帮着买些这几日吃的食材，自己囫囵做了吃。外面是万家灯火合家团圆，他是一个人吃饭，越吃越没意思。

见虞灵挽起袖子，先将面和上醒着，干货香菇木耳金针泡上，胡瓜胡萝卜白菜洗好切末，猪瘦肉羊上脑片了两大盘。

虞灵指挥撒宁川：“小撒，你去把铜锅洗了。”

撒宁川应声去了。

剩下的切末和着香菇木耳和白菜和馅，那面取了一部分擀皮，快手把馄饨包出来一帘子放到屋外冻着。剩下的面擀成宽面皮，放着下锅子吃。

热腾腾的锅子涮肉，蘸上虞灵调的酱，撒宁川香得呼热气。

虞灵斟满酒杯，这酒是虞灵特地带来的西北烧刀子，热辣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

把馄饨下半帘子，“左右你明儿也进宫去了，剩下的明早还能做一顿。”

撒宁川点头。“没想到你这手艺还不错，可是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那个远离什么厨吗？”

虞灵给他夹一大筷肉，让他凉凉再吃：“我们老百姓也讲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要是不做饭，山上做活的爹娘回来看着冷锅冷灶的，又是一顿好骂。”

这话显然勾起撒宁川不太好的回忆，他眼中郁郁，不说话，将一大筷羊肉塞进嘴里。

见他不说话，虞灵转头又道：“今儿太冷了，吃锅子最好，倒是显不出兄弟的手艺，回头去我那，给你做一桌子。”

“你那巴掌大的馆舍，左右都是眼睛长头顶的大人们，我可不去。”撒宁川举起酒杯和虞灵碰了，一饮而尽。

“兄弟年前找了个房子，”馆舍左右人多眼杂，又有守卫巡逻，不便行动，凌衣给她走了公账另外赁了房子，“以后我自己住，没事儿。”

撒宁川点头，又挤眉弄眼道：“没事儿找相好也方便。”

“去！”这相好在南边那头忙得不可开交，她找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