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劲上头,撒宁川话明显多起来:“年前那个事儿,户部那个,你还记得吧。”
虞灵当然知道,闻言斜眼看他:“你一个管内务府的,这事儿跟你啥关系。”
年前户部尚书把全年财务报表做好面呈珂西作年终总结,恰逢大朝会因是好几个议程一起,足足开到午时。
排议程的司礼许是明知这一时半会结束不了,遂将户部上书呈报的放到最后。
礼部先行,陈说今年典制礼仪、邦交往来诸事;刑部紧随其后,奏明刑狱断案、清肃法度之绩。工部奏报河工城防、兴修营建进度;吏部则详列铨选考核、官吏任免员额。
待到兵部尚书出列,朗声述职,言及年内南征几战、拓地掠粮之数,语气间颇带自得。
虞灵端坐席上,只淡淡抬眼,不着痕迹地横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原来听得昏昏欲睡的文武百官,听得户部尚书念到“国库年终结余负三百一十四万两”瞬间惊醒了。
好端端的国库,竟能结出负数来,当真是闻所未闻。
虞灵端坐在侧后方,指尖微扣着笔杆子,堪堪压下眉峰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眼睫垂落时掩去所有情绪,半分神色也不曾露给旁人看。
这破烂的北庭,既无捞钱的耙子净是漏财的筛子,可不得将国库都给掏空了。
珂西站在銮殿正中,周身的气压早已低得吓人,负手而立的姿态绷得笔直,一双眸子像淬了冰似的,直直钉在户部尚书身上,怒到极致反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戾气:“国库空虚也就罢了,辛辛苦苦操劳一整年,到头来反倒欠了几百万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真当本宫是给地主家扛活的长工不成?”
那眼神,这会是午时三刻,正好将人拉出去咔嚓了。
虞灵安坐案侧,执笔如飞,将殿中议事一字不落地详细做着会议记录。只是她表面一本正经记笔录,实则眼神乱瞟,恨不得把每处热闹都记全,活脱脱个藏在案后的吃瓜搭子。
殿内很快便起了争执,各派臣工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这边弹劾礼部出使外邦铺张讲排场,虚耗国库;那边便反咬工部大兴土木,借机中饱私囊。一时间攻讦不休,吵嚷不断。
兵部尚书本还端坐自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待听得吏部尚书阴阳怪气,提及去年军中超额提拔兵员、屡次追加军饷,暗指其穷兵黩武、耗费无度时,当即怒不可遏,横眉倒竖,手中笏板径直一指,厉声喝问:“你这话几个意思?莫非是暗指本官徇私舞弊、祸乱军心不成?”
吏部尚书也不甘示弱,冷笑一声,上前半步与他对峙,字字铿锵:“今日所言,皆是有据可查!超额征兵却无实据,屡次请饷却不见军功,甭说你们南下打草那点事儿,让我朝廷正经兵丁去干那马匪之事难道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事儿?你李行俭不是穷兵黩武,又是什么?”这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兵部尚书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他一武人出身,扬手便要去推吏部尚书,口中怒喝:“竖子敢辱本官!”
吏部尚书侧身躲开,反手便扯住了兵部尚书的官袍,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笏板掉在地上,官帽也歪在了一旁。周遭的文武百官顿时乱作一团,武将们大多偏向兵部,文官们则多站在吏部一侧,有人上前拉架,有人在一旁呐喊助威,还有人趁机互相指责、推搡拉扯,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竟成了市井斗殴之地,呵斥声、怒骂声、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乱得不可开交。
虞灵眼睛亮得发光,笔速快到飞起,连两人扭打的模样、骂人的话都记得明明白白,看得那叫一个上头。
上首的珂西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当真称得上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呵斥:“住手!都给朕住手!”可混乱的朝堂早已失控,他的呵斥声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根本无人理会。
一言既出,朝堂之上顿时乱作一锅粥。
珂西坐在上首,气得几欲发作,却碍于身份与朝仪,只能强压怒火,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终究无可奈何。待到朝议草草散罢,他屏退众人,独留下内阁数臣,转入偏殿继续密议。
既然是密议,虞灵到点自然就下班了。
撒宁川此刻又旧事重提,虞灵心下了然,面上却故作嗔怪,顺势上道:“可是吵出来那亏的几百万银两大锅让谁来背了?”
撒宁川食指微竖,朝虚空轻轻一点,含笑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莫测:“一个你万万想不到的人。”
“你倒好,还跟我卖起关子来了。” 虞灵抬手替他将酒杯重新斟满,垂眸之际,不动声色地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色,淡淡接道,“除了兵部,我还真想不出旁人。”
若是真能借此发难,最好是逼得兵部自顾不暇,裁员裁兵,到那时,他们再无余力抵挡南军,便是再好不过。照她说,最好是匹格,先让他们内部自己乱起来。
“此事倒还真轮不到兵部出头。一众内阁大臣议了整整一个新年,最后只轻飘飘落下一句,责令户部重新核算钱粮筹算,再另呈一份年度收支疏册上呈御览。”
户部职掌是国家户籍井田的政令、徭役赋税的征发、经费的开支、钱粮的仓储,统领下属的户部、度支、金部、仓部四司,如今这般处置,说白了,便是暗指户部账册不清、算度不明,勒令其重做账目罢了。
朝廷日日征敛,取之于民,纵不说藏富于民,好歹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便是向民间借资兴修土木、赈灾济民、开科取士、举贤任能,哪有天子反倒亏欠子民粮饷俸禄的道理?国库收支,又怎会出现亏空负数?
虞灵嗤笑一声,纵是珂西胸怀雄才大略,面对这般被世家大臣把持、如同破风箱般四处漏风的朝廷,也终究是束手无策。
不应当啊,这珂西难道还让这帮人牵着鼻子走?
虞灵所料不差,年后第一场大朝会,珂西开始发难。
这大朝会可谓是工作收心会,户部众臣惴惴,听着尚书大人重新做的年终报告,终于听到结余为零,齐齐舒了一口气。
珂西似笑非笑,指尖轻轻叩着御座的扶手,那低沉的叩击声,像重锤敲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殿内瞬间落针可闻。他目光扫过阶下躬身而立的户部尚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结余为零?尚书大人倒是算得精细,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户部尚书心头一紧,忙伏身叩首:“臣等遵旨重新核算,反复核对三遍,国用收支确系持平,不敢有半分虚言。”
“哦?”珂西挑眉,抬手示意内侍将户部新递的账册呈到面前,随手翻了两页,书页翻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去年江南水患,本宫下旨拨银百万两赈灾,账册上记着足额支出,可据本宫所知,江南灾民仍有流离失所者,那百万两银,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户部众臣脸色骤变,户部尚书额上瞬间渗出汗珠,结结巴巴道:“这、这百万两银,臣已令地方官员专款专用,许是、许是地方转运迁延,尚未尽数发放……”
“迁延?”珂西冷笑一声,将账册重重掷在御座前的案几上,册页散落,露出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条目。“本宫再问你,去年开科提举,朕拨付的科举银八十万两,账册上只记了支出五十万两,余下三十万两,又去了哪里?还有北方边军冬衣粮草,本宫亲批的粮草万石,为何边军来报,冬衣短缺,粮草掺沙?”
兵部尚书闻言,挺直了脊背。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如刀,直逼户部尚书。他浑身颤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叩首:“臣、臣不知……臣即刻彻查,即刻彻查!”
珂西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内阁大臣,那些平日里把持朝政的世家臣子,此刻或垂眸不语,或面露难色,竟无一人敢上前替户部求情。他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彻查?不必了。户部四司,统管天下钱粮,却连一本明白账都算不明白,要么是无能,要么是心有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本宫旨意,户部尚书革职查办,户部四司郎中全部解职,重新遴选贤能任职!即日起,本宫命御史台全程督办户部账册重核,若再查出半分虚瞒,株连九族!”
殿内一片死寂,户部众臣瘫软在地,世家大臣们面色凝重,无人敢置喙。
珂西端坐御座之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全场,尽在帷幄。
坐在书案后的虞灵垂着眼帘,指尖笔墨未干,心中冷笑。
不过,让她冷眼断定这北庭沉疴难返,是发生的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