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牵涉到自己的仕途,温语棠的办事效率是极高的。
冤是早上喊的,人是下午打的。不出一日,整个应州城都传遍了,知州温大人是多么公正严明、铁面无私,竟将女儿带到衙门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趴伏于刑凳,以浸了水的竹板处笞刑三十下。围观的百姓和行刑的衙役都看到了血水是如何浸透温家二小姐的后背,丝毫做不得假。
行刑结束后,温语棠来到范为下榻的馆驿前,袒露上身,负荆请罪,直言自己教女无方。范为将其扶起,并表示此事实属意外。温小姐派下人冒雨出去找东西,固然有失体恤,但她也未能预料到下人会失足落水。温大人此番刑罚,实在是过重了。
自古以来,能做到不分亲疏、坚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官员,在百姓眼中那便是大大的好官。青蒿一家人也没想到,温语棠竟然能对自己的女儿做到如此地步。他们本就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青蒿的死不是意外,如果再继续追究下去,恐怕自己还要背上一个“诬告”的罪名。又怕温语棠事后报复,于是一家人连夜收拾细软、不知逃往了何处。
就这样,温语棠将一场危机化为机遇,百姓叫好,御史称赞。他将一切归功于出主意的苏姨娘,不仅解了她的禁足,更是一连几日都宿在清厢院。而温知念的生母姚氏,在得知此事后当然去找温语棠闹了一番,可被温语棠一句“念念是替你受刑”堵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都在这件事中得到了圆满,只有温知念,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恶人,成为了整个应州城的笑柄。
“爹爹下手也太重了!你也不是故意害青蒿的,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落水,怎能......怎能让你受如此重的刑.......”温知楠望着妹妹背上那几十道斑驳的血痕,哭得泪眼婆娑,手足无措。
温知念脸朝下趴在软枕上,嘴角奋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些衙役......顾忌我的身份......已经手下留情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疼......”
她和姚氏都很默契地没有将实情告诉温知楠。毕竟以她的暴脾气,如果知道妹妹是被冤枉的,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温知楠见妹妹仍强装无碍,哭得更凶了。“怎么会不疼呢!当年我跟着外公练鞭子,一鞭抽到自己背上,疼得三天三夜没合眼!你一定疼死了......你一定疼死了啊......”
长姐的过度共情让温知念有些哭笑不得,而她此时也没有力气再去安抚别人了,只好称自己累了要休息,将温知楠和一众丫鬟都请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背上的伤口已经涂了药膏,只要不触碰,就不会火辣辣的疼。
温知念并没有感觉到多伤心,毕竟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和感情,这些人于她而言,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亲人而已。
她只是......感到无力。
对这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状感到无力。
忽然一阵劲风袭来,窗扇哐啷作响,仿佛蕴着极大的怒意。
温知念被惊得一哆嗦,可她无法动弹,正想喊人进来关窗时,却听到了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混账......”
他压抑着怒气,温知念看不见他的脸,但已经能想象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原来他......没走啊......
十几天没露面,温知念一度担心他是不是又遇到了之前追杀他的那帮仇家。如今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这么多天没见,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温知念脸朝下趴着,无法回头。为了防止伤口粘连,她的上身没盖被褥,背部赤裸着露在外面。
理智告诉萧景翎应该避嫌,可他还是忍不住上前。
数十道血痕交错盘踞,皮肉外翻,淤血堆积,猩红的伤痕在少女白皙的后背上显得格外刺眼。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一捋捋地覆盖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嘴唇毫无血色,下唇有一道伤口——是被活生生咬破的。
感受到后方那道炽热的目光,温知念有些慌乱,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别看......”她试图将被子往上拉。
“别动。”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牵动伤口的动作。
萧景翎来到她身边,“会疼。”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却很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尖发痒的暖意。
温知念微微抬首,看到他瘦削的下颌,然后是紧抿的薄唇,坚挺的鼻梁,最后......
她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底仿佛浮着跳动的焰苗,眼眶赤红,眸光碎裂,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笑了。
“你好像......晒黑了点。”
什么也不用问,什么也不用说。只要他无事便好。
萧景翎攥紧她的手腕不肯放手,齿缝间泄出一丝寒气:“这些混账......我不会放过他们!”
温知念吃痛,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身子,语调尽量轻松自然。
“这事是我自愿背锅的。如今我爹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以后我在府里就可以横着走。这个呢,就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懂不懂啊你......”
萧景翎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的狠厉和愤怒。
他没想到,就这么短短十几日的时间,她竟被自己的父亲鞭笞得伤痕累累!
前段时日他离开温府,是他发现府里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打探他的踪迹。为了避免给她带来麻烦,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将那帮人引出温府。经过试探,发现这些人对他并无杀意,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藏身之地。他猜出是沈家派来的人,于是亲自去见了沈墨一面。
沈家向来不参与党争,只是奉皇帝之命,寻找他的踪迹。沈墨答应他不会再派人监视,顺便还会帮他处理掉追杀他的刺客。但条件是,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回到东宫。
他是皇帝最嘱意的皇太孙,也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旦他失踪的消息传开,各路藩王都会蠢蠢欲动。到那时,沈家这块肥肉,只有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命。
“所以还望殿下不要怪沈某不讲情面。”
他想起沈墨那张谪仙似的脸庞,明月清风般无害的笑容,如毒蛇吐信般说出威胁意味十足的话。“就算是为了殿下的朋友——温家二小姐着想,殿下也不该如此任性。”
甚至无需沈家动手,只要将他藏身温家的情报送回京城,以皇爷爷杀伐果断的性格,温家也不会留一个活口。
他这次回来,本想与她好好道个别,谁知在路上听到全城都在讨论温家的变故。他起先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毕竟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有哪个父亲能残忍到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女儿上笞刑!
望着枕上那张白皙如玉的侧脸,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她竟然睡着了。秀气的眉微蹙着,额上有细密的汗渗出,萧景翎掏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
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萧景翎连看一眼都觉得不忍。可从他进来到现在,她一句疼也没喊过。
明明是该被人捧在手心如珠似宝的年纪,却偏偏摊上一个自私的父亲,一个易怒的母亲,一个单纯的姐姐,和一个恶毒的姨娘。
“从今以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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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一阵熟悉的广播铃声将温知念吵醒。
她睁开眼,窗外夏日的阳光刺眼,身旁穿着校服的高中同学正在嬉戏打闹。
怎么回事?她不是穿越了吗?而且......还替她那便宜爹妈背黑锅挨了一顿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