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则民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金融街。
他手里端着一杯参茶,茶水温热,袅袅白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急。”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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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不急了。”
宋鹤眠站在窗边,手机搁在办公桌上,开着免提。
好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满,“现在宋昇闵的项目好不容易撕开一个裂口,你真的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嗯嗯。”宋鹤眠点头,“这个裂口是时家联合任家放出了宋昇闵项目的漏洞,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空管我。管家配合着,我自然能逃出来。”
“舒舒,你知道什么样的猎人最有耐心吗?”她转身,“是那些知道猎物受了伤,却还跑不远的猎人。宋昇闵现在只是一时的乱了心绪,还没到绝境。”
“我们再等等,等他为了堵这个窟窿,不得不使用更加极端的手段时——”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那才是我们入场的最好时机。”
电话那头的时舒显然没那么乐观,“鹤眠,你别太天真。宋昇闵是什么人?他手底下养着的那帮人,找起人来比警犬还灵。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暂时安全。”宋鹤眠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外面水雾缭绕的山头,由衷道,“舒舒,乡下的风景真的挺不错的,有空也来玩玩呀。”
“你先照顾好自己。”时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不过鹤眠,你真要一直呆在山里?那里条件……”
“这里挺好的。”宋鹤眠打断她,语气坚定,“宋昇闵的手伸不到那么远,还有——”
她站在窗边,目光一直落在一人身上。
傅砚修。
她也不是完全无所图地来到这个小山村。
“舒舒。”
“嗯?”时舒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宋鹤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这不像她。她从来都是冷静的、理智的、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说出口的宋鹤眠。
但此刻,胸腔里那团躁动的陌生的情绪,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我……”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等不及了。”
“什么?”时舒没听清。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窗框。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有点疼,但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菜圃边的身影,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他随意又专注的侧脸。
“我心中小鹿太难耐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了然,带着揶揄。
“噢——”时舒拉长了音调,尾音上扬,心照不宣。
宋鹤眠的脸瞬间热了,她知道时舒懂了。
这个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闺蜜,一定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所有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窗外的傅砚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目光穿过院子,穿过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玻璃,直直地撞进宋鹤眠的眼睛里。
宋鹤眠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甚至忘了移开视线,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
傅砚修的神情微顿,下一秒直接走进房间。
宋鹤眠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耳边是时舒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不说话了?人走了?”
“……嗯。”宋鹤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被发现了?”时舒笑得更欢了,“宋大小姐,路漫漫其修远兮啊,这傅家两位少爷可是出了名的佛子啊,这闭门羹,往后不少吃呀~”
宋鹤眠没回答。
电话挂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鹤眠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框,继续看着窗外。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院子,在老槐树下铺开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山里的傍晚来得早,空气里已经能闻到远处人家烧晚饭的柴火味,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暖融融的。
傅拭雪推开院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肥美的山鸡。山鸡是现抓的,鸡的双脚被红布条绑着,翅膀还在不甘心地扑腾。
“晚上吃冬笋鲜焖鸡。”他声音清朗,脸上带着干活后健康的红晕。
话音才落,东西两边的房门几乎同时开了。
东厢房门口,傅砚修探出身来,他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装,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棉T。头发半干,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洗过澡。
西厢房门口,宋鹤眠也走了出来,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两人都侧着头,目光落在傅拭雪手里那只山鸡上。
傅砚修先开口,语气中有些不敢置信,“你这是亲自上山抓的?”
“二伯家的。”傅拭雪把鸡提到院子中央,放在青石板地上,“昨天就说好了,今天去拿。”
宋鹤眠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过年,外婆也是这样提着活鸡穿过院子,鸡脚上绑着红绳,说是图个吉利。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带着烟火气的画面。
那时候母亲还在,母亲会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红她的脸,她会回头朝宋鹤眠笑,说,“囡囡离远点,别让火星溅到。”
“正好,人都齐了。”
李乘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把柴堆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干净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纤细却有力。
她一眼扫过院子里的情形。
傅拭雪提着鸡,傅砚修和宋鹤眠各自站在房门口,夏叙言和沈摘星也从后院转了出来,六个人聚齐了。
她的目光在六人之间转了一圈,“正好,晚饭需要人手,你们有谁会处理鸡?”
她的视线先落在夏叙言身上。
夏叙言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别看我,我只会吃。”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有点无辜,“真的,我连鱼都没杀过。”
李乘歌点点头,目光转向傅砚修。
傅砚修察觉到视线,表情有一瞬间的别扭,“君子远庖厨。”
李乘歌没说什么,又看向宋鹤眠。
宋鹤眠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会,宋家的大小姐,从小就被教导要远离厨房油烟,那是不体面的地方。她学会的是如何品鉴红酒,如何分辨鱼子酱的等级,如何在米其林餐厅点菜,而不是如何杀鸡宰鱼。
最后只剩下沈摘星。
小姑娘从菜圃边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发绳上系着两个小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的。
她停在李乘歌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乘歌姐姐,我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傅拭雪看着沈摘星,又看看李乘歌,没说话。
李乘歌她蹲下身,平视着沈摘星的眼睛,“摘星,你确定吗?处理鸡不是简单的事,要见血,要拔毛,要开膛破肚。”
“确定。”沈摘星用力点头,声音很坚定,“我在家经常帮我妈杀鸡。我妈说,女孩子要会这些,以后才不会被婆家人看不起。”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院子里几个人都怔了怔。
夏叙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傅砚修的眼神沉了沉,宋鹤眠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连傅拭雪都轻轻皱起了眉。
只有李乘歌神色如常。
她看着沈摘星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过早懂事的坦然,还有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
李乘歌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暖意。
她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摘星,你还小,见多了血腥对现在的你来说不好。”
她转身朝院外走,“我去请二伯母来帮忙。至于你们几个——”
她回头,手指点了点傅砚修、夏叙言和宋鹤眠,“去山上挖冬笋。晚饭要用,多挖点。”
傅砚修迟疑,“现在?”
“就现在。”李乘歌已经走到院门口,“太阳落山前回来。工具在墙角,自己拿。”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利落。
院子里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
傅拭雪先动了,走到墙角拿起两把笋铲和几个竹篮,递给傅砚修,“拿着。”
傅砚修接过铲子和竹篮,竹篮很轻,但做工扎实。他握了握铲柄,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不太习惯。
他表情有些微妙,“哥,你真让我去?”
“不然呢?在这里大家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也不能例外。”傅拭雪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天黑前回来。山里天黑得快,路不好走。”
他又看向宋鹤眠,语气温和了些,“宋小姐,一起吧。山路滑,小心点。”
宋鹤眠点点头,从傅砚修手里接过一个竹篮。
夏叙言也走过来,笑嘻嘻地拿起另一把铲子,“走吧走吧,再不去天真的要黑了。我跟你们说,山里的天黑得可快了,嗖一下就黑了,然后各种虫啊鸟啊就开始叫,怪吓人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做出夸张的表情。
沈摘星被逗笑了,清脆的笑声像山泉叮咚。
四人出了院子,顺着屋后那条小路往山上走。
小路是用山石和泥土夯出来的,被踩得发亮。
两旁铺满了野草和枯枝,草叶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打湿了裤脚。
夏叙言走在最前面,他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沈摘星跟在他身后,小姑娘对山路熟悉,走得稳稳当当。
宋鹤眠在中间,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高跟鞋早就换成了平底布鞋,但走在这样的山路上还是不太习惯。
有次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傅砚修。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得近了,在她踉跄的瞬间出手。
他的手很有力,握住她上臂的位置,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小心。”他说,声音不高。
宋鹤眠站稳,侧头看了他一眼。
傅砚修已经松开了手,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顺手为之。
“谢谢。”宋鹤眠轻声说。
傅砚修没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山里的傍晚格外安静。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在树梢鸣叫。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路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
走了大约十分钟,竹林到了。
竹子长得密,一根挨着一根,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润气息。
“就是这儿了。”夏叙言停下脚步,把笋铲分给沈摘星和宋鹤眠。
傅砚修看向夏叙言,“怎么挖?你看到笋就直接挖?”
夏叙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哪有那么简单。你得先找笋窝,地面隆起有裂缝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你看,这种裂缝,是笋要破土的迹象。但裂缝太大可能是老笋,裂缝太小可能还没长成。要找这种微微鼓起,裂缝刚刚裂开的地方,底下八成是嫩笋。”
他说着,用手轻轻扒开表面的竹叶和松土,果然露出一点嫩黄色的笋尖。
“看,找到了。”夏叙言抬头,“现在用铲子,从旁边斜着插进去,不要太深,轻轻撬——”
他边说边示范,铲子斜插进土里,手腕一用力,土块松动,一支完整的冬笋被撬了出来。
笋身粗壮,笋尖紧实,根须完好。
傅砚修看得跃跃欲试,“我试试。”
他也蹲下身,找了处有裂缝的地面,动作有点急,铲子举得有点高。
夏叙言想说轻点,话还没出口,傅砚修已经用力往下一插——
“咔嚓。”
一声脆响。
傅砚修把铲子拔出来,带出一截笋尖。
下面的部分还埋在土里,断面参差不齐。
夏叙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但还是笑眯眯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多挖几根就知道技巧了,第一次都这样。”
傅砚修点点头,抿着唇,又找了处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