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动作轻了些,但角度还是不对。
铲子下去——
咔嚓。
又是一截笋尖。
咔嚓。
咔嚓。
……
当傅砚修递过来第六根笋尖时,夏叙言终于忍不住了。
他接过那截可怜的笋头,举到傅砚修面前,声音里带着心疼,“傅砚修,都说过了,不要把笋的根铲掉。”
他从土里扒拉出那截断掉的笋根,和笋尖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支完整的笋,只是中间断了。
“这已经是你铲毁的第六根啦。”夏叙言叹气,眼神像在看一个败家子糟蹋好东西。
傅砚修看着那支断笋,沉默了。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铲子,铲尖沾着新鲜的泥土。
暮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几秒,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的,“……这不能怪我,是铲子不好用。”
“是是是,都是铲子的错。”夏叙言没好气地说,转身找了一处新的笋窝,蹲下身重新示范,“你看,要这样,手要稳,力要匀,不能太急……”
宋鹤眠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手里攥着竹篮,篮子里还是空的,只有几片掉进去的竹叶。
她还没动手挖过一支,不是不会,是不敢。
她见过太多精致的东西,拍卖会上的名画,保险柜里的古董,玻璃展柜中的珠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被小心翼翼地对待。
但眼前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笋,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害怕弄坏。
沈摘星蹲在不远处,她的篮子已经半满了。
小姑娘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挖出一支笋,她还会仔细地把土拍掉,整齐地码在篮子里。
“宋姐姐,你怎么不挖?”沈摘星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宋鹤眠抿了抿唇,“我……不太会。”
“我教你呀。”沈摘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她身边。
她指着一处地面,“你看这里,土裂开了,底下肯定有笋。你用手摸摸,能感觉到笋尖顶出来的硬块。”
宋鹤眠依言蹲下身。
手指探进松软的泥土里,起初只是冰凉的触感。
但很快,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她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果然看到一点嫩黄色的笋尖。
“找到了。”沈摘星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现在用铲子,从旁边斜着插进去,不要太深,轻轻撬。”
宋鹤眠握住铲子。
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照着沈摘星说的做。铲子插进土里,传来沉闷的阻力感。
她用了点力,往上一撬——
土块松动。一支完整的冬笋被撬了出来,笋壳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成功了!”沈摘星拍手。
宋鹤眠看着手里那支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笑容。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凭自己收获一样东西。
不是用钱买,不是靠身份获得,而是用自己的手,从泥土里挖出来的。
她把笋放进篮子里,抬头看向远处。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竹林染成金红色。
竹叶边缘镀着一层暖光,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峦变成深紫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渐次隐入暮色。
傅砚修还在跟笋较劲,夏叙言在一旁耐心地教他,两人的身影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沈摘星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挖笋,动作麻利得像只小松鼠。
篮子渐渐重起来。
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山下院子里,炊烟已经袅袅升起。
二伯母果然来了,手里拿着刀。见傅拭雪已经烧好热水,她点点头,“小傅准备得周到。”
刀刃在鸡脖子上一剌,动作干净利落。血滴进准备好的碗里,鸡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傅拭雪将烧好的热水倒入木桶,二伯坐在轮椅上,接过鸡开始拔毛。
二伯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干活却极细致,一根绒毛都不放过,动作快而稳。
厨房里,李乘歌正在切姜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切得很细,姜末蒜末分开放。
傅拭雪在一旁洗蘑菇和胡萝卜,蘑菇是建国叔给的,说是后山刚采的。
“他们去了快一个小时了。”
李乘歌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山脊的轮廓变得模糊。
“差不多了。”傅拭雪说着,把洗好的蘑菇放在案板上。蘑菇是棕色的,伞盖肥厚,散发着菌类特有的清香。
他拿起胡萝卜,开始削皮,削皮刀划过胡萝卜表面,发出嚓嚓的轻响,橘红色的皮卷曲着落下。
两人在厨房里忙碌,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李乘歌需要姜,手刚伸出去,傅拭雪已经把切好的姜末推到她手边。傅拭雪要拿盐罐,李乘歌顺手递过去,
偶尔手臂相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皮肤接触的瞬间,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甜丝丝的,暖融融的,像刚酿好的米酒,无声地弥漫开来。
灶台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
窗外暮色越来越浓,厨房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橙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交叠。
天色彻底暗了。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由远及近。
傅砚修第一个走进院子,手里拎着篮子,脸上身上都是泥。
他身后跟着夏叙言和宋鹤眠,两人也差不多,头发上还沾着竹叶。
沈摘星走在最后,篮子里装得最满。
“回来了。”李乘歌从厨房探出头,“收获如何?”
傅砚修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表情有些僵硬。
傅拭雪走过来看了一眼,挑眉,“你这是去挖笋,还是去砍头?”
傅砚修难得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尖,然后别过脑袋,声音闷闷的,“……意外。”
夏叙言和宋鹤眠的篮子要好得多,虽然不多,但都是完整的笋。沈摘星的篮子最满,笋也最大,支支粗壮。
“够了够了。”二伯母笑呵呵地说,“这么多笋,够吃好几顿了。”
她接过篮子,开始剥笋。动作飞快,三两下就剥出一支雪白的笋肉。
傅拭雪把处理好的鸡剁成块,刀起刀落,节奏分明。鸡块大小均匀,骨肉分离处干净利落。
李乘歌起锅烧油,油是菜籽油,倒进锅里,很快热了,冒出淡淡的青烟。
她下姜蒜爆香,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炸开,辛辣的,霸道的,充满整个厨房。
然后她倒入鸡块,又是一阵更响的滋啦声,鸡肉在热油里翻滚,颜色从粉白变成金黄。
傅拭雪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鸡块,说,“火可以再大一点。”
李乘歌把火调大,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沸腾得更欢了。鸡肉的香味混合着姜蒜的辛辣,变成一种诱人的味道,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飘满整个院子。
李乘歌把炒好的鸡块盛出来,锅里留底油。她倒入冬笋片、蘑菇片和胡萝卜块,翻炒。蔬菜在热油里发出轻快的滋滋声,颜色变得更加鲜亮。
然后她把鸡块倒回去,加酱油、料酒,再加清水,水位刚好没过食材。
盖上锅盖,调成小火,慢慢焖。
“要焖多久?”傅砚修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问。
“半个小时。”李乘歌说,擦了擦手,“让味道慢慢进去。”
傅砚修“嗯”了一声,没走。
他看着锅,看着灶台里跳动的火苗,看着李乘歌和傅拭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锅里的热气蒸腾起来,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蒙蒙的,模糊了李乘歌和傅拭雪的身影。
傅砚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傅砚修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挖笋时弄上的泥土,指甲缝里黑黑的,指腹被铲子磨得发红。
他应该去洗手的,却迟迟没有动。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放在鼻尖轻嗅。
泥土的味道,混着竹根的清苦,苔藓的潮湿,还有某种说不出属于山野的原始气息。
原来这就是泥土的味道。
不是花盆里那些精心调配的营养土,不是公园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下的土,而是真正的、野生的、孕育生命的泥土。
粗糙,杂乱,但真实。
外面传来夏叙言的搞怪声。
他正在模仿傅砚修挖笋的动作,铲子胡乱地往地上插,嘴里还配着音,“咔嚓!咔嚓!又是一颗笋头!”
沈摘星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像风铃。
宋鹤眠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但语调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笑意。
厨房里锅铲碰撞,油锅滋滋,二伯母爽朗的笑声穿透门板,“小傅这手艺可以啊,以后谁嫁给你有福气喽!”
李乘歌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杂乱,没有章法,但鲜活,有温度。
傅砚修慢慢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这个简陋的房间,而是那些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那些衣香鬓影的社交场合。
每个人都很完美,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笑容标准。
谈话内容围绕着最新的投资风向,哪家公司的股价又涨了,哪个项目又拿到了融资。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精心包装,喜悦不能太外露,愤怒不能太明显,连悲伤都要恰到好处。
很热闹,但也很虚无。
像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在演,演给自己看,也演给别人看。
而这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木梁。
木梁是原木的,没有刷漆,能看见木材本身的纹理。上面有虫蛀的痕迹,一个个细小的洞眼。有雨水渍染的斑纹,深一块浅一块。
有着所有的不完美——裂缝,结疤,凹凸不平。
这里也很吵,有鸡鸣,有狗吠,有孩子哭闹,有人声,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有溪水流淌的声音。
没有章法,没有节奏,想响就响,想停就停。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吵。
甚至觉得,这种吵里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真实的,粗粝的,不加修饰的,但蓬勃的,旺盛的,活生生的。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
夜色漫上来,像一块巨大柔软的绒布,从山那边铺过来,一点点覆盖了整座山,整个村子,这个小院。
厨房里飘出冬笋焖鸡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那是鸡肉的鲜、冬笋的甜、蘑菇的醇、胡萝卜的润,在锅里慢慢交融炖煮出来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吃饭啦——”
傅拭雪清亮的声音穿过夜色,透过门板,钻进房间里。
傅砚修从床上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忽然笑了。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向那片温暖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
晚饭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