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延舟从柜上称出六百两银子,叫人用匣子装着,坐马车来黄家来。黄妈妈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欢天喜地接到屋里。延舟先去银宝房里坐了一回,黄妈妈请延舟去前头用饭,银宝说道:“妈就把饭摆在我房里吧,我不耐烦出去,想躺着听你们和二爷说话儿。”
黄妈妈说道:“只怕扰了你的清静。”
银宝说道:“清静这么些时了,心里还想热闹热闹。”
延舟在旁笑道:“天冷地寒的,何苦折腾,不如就在这里吃吧。”
金花也笑道:“二妹妹今日有兴致,妈就依了她吧。”
黄妈妈情知延舟今日要来商议银宝赎身的事,恐怕银宝在一旁帮着延舟说话儿,才想把饭摆在前头。如今见几人都这么说,也只得笑道:“就依了你吧。”
放了桌子,鸡鸭鱼肉、时令鲜蔬铺满,又拿了一壶烫得滚热的酒,延舟上座,黄妈妈陪着,金花打横,并不叫唱的。令拣了几样,用洁净小盏盛了,端过里间与银宝用。酒过三巡,延舟将酒杯放下,笑道:“一向因为事忙,又新娶了亲,不好骤然和家中说娶妾的事,看看银姐儿身子沉重,怎好久在娼门里头,想着今日将她身价银讲定,趁着年下热闹就抬过去。”
黄妈妈笑道:“二爷知道,我们吃衣食饭的人家儿,只靠着女儿挣银子糊口。二爷即说起赎人的话,但不知道要出多少价钱?”
延舟笑道:“自然是妈妈出价的好。”
黄妈妈说道:“即是要我出价儿,老婆子包老爷升堂,有话直说。我女儿的人才二爷是知道的,又会写诗认字,又弹得好琵琶,人出一二千银子要娶,我因为她年小,舍不得。前儿一个员外出一千五百银子要娶她,我因为她一直思想要嫁二爷,没敢应承。二爷既开了口,拿一千银子,我再与她做些陪嫁,叫她体体面面嫁过去,四时八节放她出来走走,看如何?”
延舟说道:“一千银子,只怕没这个价儿。”
黄妈妈说道:“不是这等说,我与二爷算笔账,二爷才知道我不敢欺心。不说这妮子从小儿金尊玉贵的养大,在她身上我花了多少银子。自她入了行,穿绫罗着绸缎,虽说她也挣了些钱,可也都花在她身上了,我才落得多少。二爷娶了她,这门儿里就只剩下金姐儿一个,百般摆布不开,少不得我还要再寻一个来顶她的窝儿,这又要许多银子搅缠,没得嫁女儿倒把娘家饿死的理儿。”
延舟说道:“妈妈赚得也尽够了,还来与我哭穷。自我与银姐儿相好,将近一年功夫,花在你们家的银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说前头银姐儿就一分不挣。妈妈实与我说个价儿,咱们体体面面把这事了了,免得大节下伤了和气,不好看像。”
鸨子见延舟渐渐说出硬话来,心中也有些打鼓儿,只是前头失了齐员外的一注好财,心中着实的放不下,一心要在延舟身上取齐,怎肯轻易松口,又不敢说硬话,问道:“依二爷的意思,愿出多少银子赎她?”
延舟笑道:“我与妈妈六百两银子,嫁妆一些儿不要你的,只是要断得干净。”
鸨子听了这话,登时放下脸来,说道:“哟,二爷打得好算盘,只要六百银子就要娶一个名妓,满青云府里打听,谁家有这个先例。”
延舟也道:“妈妈不说起青云府来也罢了,要说起青云府来,只怕连这六百银子妈妈也落不到手里。”
一句话说得黄妈妈哑口无言,半晌似笑非笑道:“都知道二爷家里了得,我们是下九流的人,怎当得起二爷这一句话。不是老婆子搅缠,当家理纪过日子,也要人过得下去才是。”
银宝在里头听了半日,怕延舟公子性儿,三说两说叫黄妈妈磨软了口,慌忙起来扶着丫头的手,出来说道:“妈这话就没道理,不说我平日给妈挣得银子,我今日出去,除了身上这身衣裳,一针一线也不要妈的,一应首饰衣裳都有单子,凭妈查看,我要昧下一个,妈只在我身上着落。”
黄妈妈先因为延舟话说得硬,全不似往日和气,心中已是不高兴。又听见女儿说话这样硬气,知道这六百银子的话他二人早就通过气儿了,登时火上心头,站起身,两三步赶到银宝面前,兜脸打了一耳刮子,骂道:“你这个小娼妇,老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如何这等的拆老娘的台。你伙同着人来坑来娘,殊不知天上地下,神鬼也放不过你这等忘恩负义的人。”
只这一句,道着银宝的真病,银宝登时呼天号地哭道:“我是神鬼放不过的人,妈就是千年万年的好人,永世受人供奉。妈说我与人拆你的台,你就拿出证据来,但有一个字儿是我的不是,我就一头碰死,我也不出这个门儿,叫人指着脊梁骨儿骂我。”
延舟和金花不意料黄妈妈当着人就动起手来,俱吃一大惊。延舟气得骂道:“反了天了,当着我的面儿就敢打人,平日可想而知了!”说着上前扶着银宝,说道:“你也不用委屈,左右以后她也打不着你了。”又一片声叫跟着的人,说道:“去取我的名帖来,央大树胡同的王老先儿写张赎身因银生事的状子,就递到刑院里,也不叫人说咱们依着亲戚仗势讹人!”
金花见闹出了事来,也慌了,忙上前与延舟陪笑道:“二爷怎么说起告官的话来,往后是亲戚,看伤了和气,银姐儿脸上也不好看。妈老糊涂了,急狠了才打了银姐儿一巴掌,其实平日掌上明珠一样的看待。二爷是有身份的人,因为这事经了官,日后叫人说起也不好看。有什么事商量不来,我与二爷赔礼,二爷消气吧。”说着跪下磕了三四个头,延舟只是不理。
金花见延舟不理,又央她妹子道:“二妹妹平日最宽厚性儿,劝劝二爷吧,衙门不是好去处,何苦用银子去填那无底坑。”
延舟说道:“我有银子填衙门的坑,倒落得个正大光明,填在这粪坑里,叫人对我言三语四,说些不着头脑的话。”
鸨子见延舟当真恼起来,忙陪笑道:“你看么,你看么,我说什么来。自己的女儿,就是打一半下,也到不得这地步。”说着又自打了七八个嘴巴子,自骂道:“姐姐消了气儿吧,不要将人逼死了。”
银宝听了这话,回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口中哭道:“我逼死了谁,我自己死了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