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舟慌忙抱住,恨声对鸨子说道:“好啊,如今连杀人的话也说出来了,这事不经官是不成的了。”又对着外头喊道:“都是死人么,我直着喉咙叫唤了半晌,连个人儿也不见进来,都反了天了!”一脚踢翻了绣凳。
王八正与六儿在前头吃酒,隐约听见后头有人吵闹,心内暗道不好,正要叫人来问,忽然见一个丫头子跑来,慌慌张张说道:“大叔快去后头看看吧,妈妈与二爷说话,不知怎么恼了,打了二姑娘一巴掌,二爷这会儿嚷着要见官哩。”
王八大吃一惊,慌忙站起身,六儿也忙跟着起身,瞅了那丫头一眼,也跟着往后头跑去。两人未进院子,先听见里头又是哭又是劝又是叫,慌忙走进去,见延舟气得脸上通红,和丫头扶着银宝,金花和鸨子站在一边,银宝半边脸通红一片,哭得说不出话。
王八忙跪在地下,乱碰着磕了十来个头,口中只是说:“二爷看银姐儿面儿,救救吧,救救吧。”
延舟见六儿进来,上前拿起一只杯子,兜头照着六儿脸上砸过去,口中骂道:“你如今是正经爷了,请不动你了,我以后倒不用你伺候,只伺候着你就是了。”
六儿直挺挺跪在地上,也不敢躲,那杯子直砸在额头上,又不敢回嘴,由着延舟骂,只说二爷消气。
看看闹得不成个样子,王八跪着说道:“求二爷高抬贵手,凭二爷出多少银子,只求二爷不报官。”
里头正闹得乱哄哄的,不想惊动了这里一个秀才,姓王名兴,人送外号王诈鬼的。因为他念过些书,考了个秀才,所以时常与这一带吃衣食饭人家说事过钱,赚些银子养家。头先因为银宝要嫁柳家为妾,为着柳家有权势,他不敢十分掺和。前日听说黄妈妈要与女儿立字据,不想不请他倒请了街上的廖歪子,暗恨心头。昨日出去借钱,不想正撞见柳二爷来黄家,今日专过来打听纳银宝的事,思想从中赚几两银子买米。进了门,撞见小厮坐在地上,王诈鬼笑道:“我的儿,这么冷天坐在地上,来日病了,黄妈妈不与你请医官看病,你只合求我了。”又问道:“你大叔并黄妈妈哩?”
那小厮说道:“大叔才慌慌张张往后头去了。”
王诈鬼心下一动,问道:“你们二姑娘要嫁人的事,说定了不曾。”
那小厮回道:“这却不知。”
王诈鬼见他憨头憨脑,问不出个什么,一撩袍子,慢慢往后头来。走到前头堂屋,见里头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儿,趁机将桌上一盘子点心倒在袖子里,自掀了帘子往后头来。才走到银宝院门口儿,先听见人说话,悄悄走到院子里,恰听见王八说出“凭二爷出多少银子,只求二爷不报官”的话,这句话正撞在王诈鬼心坎儿上。
王诈鬼转到门前,慢慢走进去,挨门站着。先看见柳二爷与丫头扶着银宝,旁边站着黄妈妈和金花,地下跪着王八和六儿。笑嘻嘻对延舟拱了拱手,说道:“给二爷请安。”
延舟正因为王八说出这句话,要回说银子的话,这时候见王诈鬼进来,就住了口。先时候儿延舟来会银宝,王诈鬼也陪过几次席 ,延舟因为他说话凑趣儿,又是个秀才,也让他做过几回席。只因为他穷酸相,不好带出门儿,是以出了黄妈妈门儿,延舟就不叫他在跟前儿伺候。延舟见他不请自来,此时也正要个人说和这事儿,略放了放脸儿,点了点头儿。
王八见王诈鬼来,慌忙说道:“王大叔来得好,我们妈妈触怒了二爷,二爷要到官告我们,还请大叔与我们劝劝二爷。”
王诈鬼先瞅了延舟一眼,说道:“怎么二姑娘也在外头,她娇嫩人儿,身子又重,经了风不是玩的。”
一句话提醒了延舟,慌忙与丫头将银宝扶了进去。王八见女儿进去,忙与王诈鬼使眼色,王诈鬼心领神会,也与王八使了个眼风。
延舟宽慰了银宝一番,走出来,王诈鬼见了笑道:“听说二爷要纳二姑娘,几时办喜事,我也讨杯喜酒吃。”
延舟冷笑一声,说道:“不说纳妾的事还罢了,说起这事,她脸上先吃人打了一巴掌。”
王诈鬼佯做惊讶,说道:“这是怎么说话儿,谁人七个头八个胆,敢打二爷的人。”
延舟只是冷笑不说话,黄妈妈在在旁说道:“我该当的去死,大叔,不是我要打女儿,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岂有个不疼的理儿。千不该万不该,我就不该性急打了她,只求大叔在二爷跟前儿与我说和说和,万千事,老婆子无有不依的。”
王诈鬼笑道:“黄妈妈,不是我说,你这是背鼓进庙门,挨打的相。不说二姑娘娇贵,二爷说话儿就要娶过门儿,人家家里头的人,你怎好就动起手来。二爷的性子谁不知道,什么事,说说就过去了,你就惹得他这么着的,你有什么好儿来。”
黄妈妈说道:“谁不说是来,我油蒙了心了,说说就放出屁,惹起二爷的性儿来了。”
王诈鬼对延舟说道:“二爷,我才刚来,不知道里头事情轻重,不敢言语。”
延舟将方才要赎银宝的话与王诈鬼说了一回,王诈鬼对黄妈妈说道:“黄妈妈,你是经过的人了,怎么还做出这等莽撞的事。前儿我去韩家,一屋子人愁眉苦脸的坐着,见我来,亲爷亲舅的叫了一通,一屋子人跪着求我到邹乡绅家里说和,叫我就摸不着头脑。原来他们三姐儿要说给邹乡绅家做第六房,讲定了三百两银子,临抬轿时候,韩婆子忽然反悔,一定要五百银子,三不知叫邹家人告在衙门里。那是什么去处,白白去了几百两银子,又赔了一个女儿,衙门里人三天两头来家里嚷闹,生意做不成,直把韩婆子急了个死。见了我就跪下央求,我是看不得杀猪的人,叫她一说我就心软。只是衙门的里事,谁敢兜揽。黄妈妈,二爷这么温和性儿的人,出手就是六百两,你多少是个足兴,遇见邹乡绅这样人家儿,不与你言语,只在衙门说话,那时你才知道厉害哩。”
一席话说得黄妈妈一声儿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