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见说到关窍处,在地下说道:“求王大叔救命。”
王诈鬼笑道:“我说你也是个憨砖,正经的爷不求,来求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二爷说话儿就要娶令爱,这是门割不断的亲戚,难道二爷就诚心为难你们不成。你两公婆与二爷多磕几个头,赔个不是儿,天大的事也完了。”
黄妈妈与王八跪在一处,只是朝着延舟磕头,口中说道:“老婆子糊涂,二爷抬抬手,就是老婆子一家子的造化。”
延舟又不是诚心讹诈,见他们两口子实在的可怜,也动了恻隐之心,说道:“不告官也成,你且说银姐儿的赎身银子到底多少。”
黄妈妈说道:“凭二爷给多少,老婆子不敢争竞。”
延舟道:“二爷我也不赖你们的,还是讲定的六百两银子。”说着叫六儿将匣子取进来,六儿赶着起身,出去抱进来一个匣子,递给延舟。延舟将匣子打开,整整齐齐两排十二锭细丝纹银。
延舟说道:“银子凭你去验看,咱们当面称清楚了,你把银姐儿的身契拿给我,当面交割明白。”
黄妈妈见了一匣子雪花银,心中有些动火,口中说道:“二爷的银子,都是足银,还称什么。”
延舟说道:“这是哪里话,叫你称你就称了,今日当着王兴的面儿,咱们就丁是丁卯是卯,日后若有纷争,他也可以做个证见。你们两个起来,先称银子,再将身契拿来。”
鸨子听了这话喜笑颜开,与王八两个一同拜了四拜才起身,黄妈妈叫王八取来戥子,就在几人面前将银子称了,十成的银子,六百两还高些。又自回后头,去了半晌,捧出来一张纸,递给延舟。延舟正与王诈鬼说话,见鸨子递过来一张纸,接来看了,正是银宝的身契。延舟仔细瞧了瞧,又叫人拿过笔墨,要立字据。
黄妈妈笑道:“二爷不知,立字据还要个证见才好,我们这儿一向是韩大叔管着这一门儿,等请过他来,再写不迟。”
延舟不曾经过这些,哪里知道内中道理,口中说道:“好,劳妈妈去请。”
待黄妈妈与王八出去,延舟先进里间看银宝。银宝躺在床上,见他进来,笑道:“外头有人,你不在外面坐着说话儿,又进来做什么,人多眼杂,还有银子在外头。”
延舟笑道:“怕怎的,左右有六儿看着,我来看看你。”说着,从袖子里将银宝的身契拿出来,递给银宝。银宝接过来细细看了一回,眼睛一酸就要落泪,又强忍着,笑道:“这辈子也算熬出了头,盼了多少日子,如今成了,倒像是在梦里一样。”
延舟笑道:“我问你,你妈为何要请个什么韩大叔才肯写字据。”
银宝擦了泪,说道:“你整日三瓦两舍的胡混,怎么连妓女从良,要保人作见证也不知道。字据上有了保人的落款,倘若日后见官,省了多少事。若是没这保人,那就麻烦了。她是看你话硬,不敢骗你,恐你日后知道放不过她。”说着又悄悄在延舟耳边道:“这事叫王诈鬼撞见,你少不得还要打发他几两银子,就当是看我面吧。”
延舟笑道:“我岂不知,你自安心,一切有我。”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延舟重又出去,王诈鬼正与金花说笑,见延舟出来,站起身笑道:“二爷这一向也不来,叫我们都望着眼儿干等。”
延舟笑道:“这一向忙着家事,哪里一天空闲日子。”
王诈鬼道:“我也是造化低,偏等不来二爷。前日得了一把扇子,要孝敬二爷,白等不来人,叫前街上的赵员外买去了。这也怨拙荆,那日我不在家,家里人寻来,说‘才有人来问扇子,来问爹价钱’,偏叫赵员外听见,一定要看。我只得取来叫他看了。他一见就爱,非要买,我却不过,只得三十两卖了。待明日寻得好的来,再来孝敬二爷。”
延舟笑道:“说起来扇子,家里乱丢了一堆,那日我侄儿见了,叫我送了一匣子给他。”
王诈鬼问道:“听说宅上大房里的小爷现做着庆林县的知县,好个俊秀公子,我也只会过一面。二爷想是不记得了,这还是上年的事儿,两位爷和二爷去小桂花儿家里,就是我伺候的。”
延舟想了一回,一些儿想不起来,正要拿别话岔开,忽然见鸨子领了一个瘦长身材,年纪四十上下,穿一领蓝直裰的人进来。延舟不认得,王诈鬼与金花早站起来了,王诈鬼朝来人拱拱手,说道:“久不见面,韩爷哪里发财。”
韩庆也朝王诈鬼拱拱手,眼睛却盯着延舟,心道:“早听说柳二爷家一位年青公子,惯会撒漫使钱,又且人才俊秀,果然不错。”口中说道:“托福,这一向跟着费大爷做些小生意。”说着,朝延舟道:“这位想就是柳二爷了。”说着早作了个揖。
延舟举了举手,说道:“不敢当。”
黄妈妈在旁说道:“二爷,这位就是韩大叔,但有赎身的事都需经他的手。”
王诈鬼说道:“黄妈妈,你也该沏壶热茶来,叫人对着这么一桌子残席也好看像。”
黄妈妈一拍手,笑道:“王大叔说得是,老婆子糊涂了。”吩咐人收拾了桌子,重沏一壶好茶,并四五样点心碟子呈上来,柳二爷上座,韩庆王兴陪着,黄妈妈与金花下头坐了,王八在旁边立着。
韩庆问道:“但不知二爷与黄妈妈可商定妥了?”
延舟道:“已自商量妥当,我要娶黄妈妈女儿黄银宝做二房,讲定身子价儿六百两,银子都是现成的。”说着拿过匣子来,打开与众人看。
韩庆道:“二爷莫怪罪,不是我多事,银子事上不敢马虎,还得亲称过了才算。一来当我的面称过,叫我知道;二来,万一有些不妥,日后问起,我也有话回说。”
延舟说道:“自然该这么着。”
黄妈妈取来戥子,当着众人的面重称了一回,又验过银子。韩庆取来笔墨,当即写下一张字据,三家都签了画押,黄妈妈和延舟各一份,韩庆自留一份。
事已办妥,黄妈妈笑道:“还有杯水酒儿,与各位驱寒。”
韩庆笑道:“妈妈不说,我也要讨这杯喜酒吃。”
黄妈妈笑嘻嘻抱着匣子去了后边儿,不一时几人挪到前头房里,放了桌子,大鱼大肉铺满春台,金花在旁陪坐。
黄妈妈笑道:“还有一事要与二爷说知,女儿出嫁在即,老婆子还有些体己话儿要与她说,想求二爷多留她一日,容她后日出门。”